次日清晨，霜落石狮。
埂子街。
教场在扬州新城，距离埂子街并不远，离李来亨与顾君恩所住园林也不远。
所以李来亨与顾君恩就在此处约着，与傅山见面。
站在埂子街酒楼之上，遥望教...
杜弘域话音未落，远处沙岗顶端忽有三骑腾起烟尘，斜刺里疾驰而至，马蹄翻飞如鼓点密砸黄土。为首者披褐甲、悬铜哨，正是杨御著麾下亲信塘马张鹞子——此人昨夜随杨御著降营后，并未被拘于囚车，反因通晓地形、口齿伶俐，被朱慈烺当场擢为传令斥候，许以“戴罪立功，赎身归伍”之诺。
张鹞子滚鞍下马时，左臂缠着浸血麻布，右颊还嵌着半截箭簇尾羽，却咬牙不拔，单膝跪地将一张油纸裹着的草图高举过顶：“太子爷！搬经集东三里，夏堡南坡，杜弘域已列阵！中军旗号‘虎贲’，左右两翼各设火器局十二，皆持佛郎机与一窝蜂；其后拖拽三门千斤夷炮，炮轮深陷泥中，尚未架设完毕！”
帐内诸将齐齐侧目。牟国栋捻须冷笑：“千斤炮？他倒真敢拖——这天气刚过雨，土松如粥，拖炮不等于拖棺材？”
倪鸾却盯着草图上用炭条勾出的几处浅沟皱眉：“夏堡南坡？那地方坡度不过七分，前无高地可据，左无林木可伏，右临干涸龙游河床……杜弘域若真要决战，怎会选此绝地？”
朱慈烺未答，只伸手取过张鹞子手中望远镜。黄铜镜筒冰凉，他缓缓旋开目镜，视野骤然拉近——沙岗起伏如卧牛脊背，南军阵列确如张鹞子所报：中军青幡猎猎，左右两翼灰袍士卒密如蚁群，肩扛铁管黑黝黝泛哑光，一窝蜂火箭筒架在木架上，筒口斜指天穹，似一群蛰伏待射的毒蝎。而更远处，三门夷炮被八匹骡马合力拽着，在龟裂的田埂上艰难挪动，炮轮碾过水洼，溅起浑浊泥浪。
“不是这里。”朱慈烺合拢镜筒，声音低得像刀锋刮过青砖，“他不是要决战——是要我们决战。”
王朝先猛地抬头：“殿下是说……”
“杜弘域知道我们必来。”朱慈烺指尖叩击案几，节奏沉缓如更鼓，“他知道我们三战连胜，锐气正盛，更知我军火器犀利、机动力强。所以他不守险、不设伏、不拖时间，反而把最后一万兵摆在开阔地上，摆成个靶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因为他赌我们不敢打。”
帐内霎时寂静。风从帐门灌入，吹得地图哗啦轻响。
“他赌我们怕死伤。”朱慈烺起身，玄色锦袍下摆拂过案角，“怕折损精锐，怕火药耗尽，怕后方刘良佐趁虚而入，更怕……”他嘴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刃，“怕我们赢了这一仗，就再没人能拦住太子渡江。”
牟国栋豁然明白，重重一掌拍在案上：“妙啊！他这是把命押在咱们的‘惜命’上！若咱们犹豫半日，他便立刻拔营西遁，借龙游河曲道绕回江南——那时士气复振，散卒重聚，又是一支生力军！”
“所以这一仗，非打不可。”朱慈烺踱至舆图前，指尖点向夏堡南坡中央一处赭红色标记，“此处叫‘断颈坳’，地势微凹，两侧沙岗略高，形如箕斗。杜弘域中军扎在此处，看似无险可依，实则暗藏杀机——若我军重炮轰击，炮弹落地必被两侧沙岗反弹，反而伤及自军！他早算准了咱们新铸炮弹膛线精密，弹道笔直，绝难在此处校准落点！”
倪鸾瞳孔一缩：“难怪他敢把夷炮拖来又不急架设……那三门炮，根本就是诱饵！”
“不止是诱饵。”朱慈烺转身，目光如电，“是障眼法。他真正倚仗的，是人。”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夏堡东南角一片墨点密布的区域：“此处原为季家粮仓旧址，坍塌屋舍二十间，残墙尚存三尺余高。昨夜张鹞子探查时，发现墙根新掘十余个鼠洞大小的孔隙——不是鼠洞，是铳眼。他把最精锐的三百神枢营火铳手，全埋在断壁之后了。”
帐内诸将倒吸冷气。王朝先失声道：“殿下如何得知？！”
“因为火药味。”朱慈烺淡然道，“张鹞子禀报时，说那片废墟飘着股‘陈年硝石混着新焙炭粉’的气味——普通火铳手装药，用的是粗硝，味腥烈；唯有神枢营用‘三炼净硝’，焙炭亦取松脂芯，燃后余香清苦。这味道，我在乐典馆火药作坊闻了三年。”
牟国栋怔然片刻，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杜弘域！用火药香当引信，用废墟当枪台，用三门废炮当幌子……这老匹夫，是把咱们当猴耍呢！”
“不。”朱慈烺摇头，眼中寒光愈盛，“他是把咱们当镜子——照见他自己二十年来，在文官案牍间磨出的每一寸阴鸷心肠。”
话音未落，帐外忽传急促马蹄声，一骑直冲辕门，塘马翻身滚落，喉头带血嘶喊：“报——黄桥镇急讯！卢公公率七百内监亲军，已于辰时突入周宣庄！庄中流民尽数驱散，唯余空棚百余座，灶冷灰寒！卢公公亲验庄后龙游河滩，发现新挖浅坑十七处，坑底埋着焦黑稻草与半截竹筒——竹筒内壁，残留硫磺与木炭碎屑！”
满帐寂然。
朱慈烺缓缓闭目。周宣庄……那个他亲自布下的“空城计”，那个让杜弘域昨夜疑神疑鬼、彻夜难眠的幻影，终究还是被卢公公用太监特有的偏执与狠戾，撕开了最后一层薄纱。
“硫磺竹筒……”倪鸾喃喃道，“那是咱们仿制‘震天雷’的失败品，本该焚毁，竟被遗落在庄后？”
“不是遗漏。”朱慈烺睁眼，眸底幽暗如古井，“是有人故意留的。卢公公身边，有咱们的人。”
他看向张鹞子：“你昨夜降营时，可听见杜弘域与何人密谈？”
张鹞子浑身一颤，额头撞地：“回殿下！小人听见……听见杜总爷唤那人‘赵先生’，言谈间屡提‘南京司礼监文书’‘盐引勘合’‘淮扬粮道账册’……小人不敢细听，只觉那声音沙哑如破锣，说话时总爱用指甲刮竹简……”
“赵之龙。”朱慈烺吐出三字，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赵之龙，南京守备太监，司礼监掌印卢九德义子，素以阴鸷缜密著称。此人三年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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