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上麻醉呢？”周文皱眉问道。

    “那会很疼，非常的疼，甚至你可能会受不了出现激烈反应，会影响到手术的进行。”

    轿车驶出徐州城西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暮霭沉沉压着陇海铁路两侧的麦田，枯黄的秸秆在风里簌簌抖动，像无数伏地而卧的兵卒，静默无声。周文靠在后排座椅上，手指轻轻叩着膝头，节奏不紧不慢，与车轮碾过碎石路的颠簸严丝合缝。他没说话，赵英也没开口，只是将一张叠得方正的电报纸从袖口取出，指尖摩挲着边缘被汗水微微浸软的纸角。

    “蚌埠那边，昨夜又发来三封密电。”她终于低声道，声音压得极轻，却字字清晰，“教导总队第三团今晨在凤阳以南遭遇小股日军侦察队，交火二十分钟，歼敌七人，自损无——但弹药消耗超配额三成。第四团昨日清点库存，7.92毫米步机枪弹仅余四万八千发，迫击炮弹不足三百发。炊事班昨儿用高粱面掺榆树皮蒸馍，老兵们咬不动，砸地上能弹两寸高。”

    周文依旧望着窗外，目光掠过远处一座坍塌半截的砖窑，窑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哑了的嘴。“弹药的事，我路上就猜到了。”他缓缓道，“李大帅故意拖着不见，不是怕我抢他指挥权，是怕我张嘴就要粮要弹要军装——更怕我张嘴之后，他拿不出，反倒坏了威信。”

    赵英垂眸，把电报纸重新叠好，塞回袖中：“可咱们真撑不了太久。从南京撤出来时带的银元、金条，早换成子弹和青霉素了；上月在滁州收编的那批溃兵，连草鞋都凑不齐三双；郝老刀前天悄悄跟我说，他带人去扒过日军铁道线上的枕木，烧火煮粥……”她顿了顿，喉头微动，“周哥，咱不是来讨饭的。”

    周文忽地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种猎人看见陷阱里野兔蹬腿时才有的、带着体温的笑。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前排开车的张晓平——这小伙子后颈有一道旧疤，是去年在紫金山扛炸药包时被弹片削出来的；又掠过副驾上闭目假寐的郝老刀——老头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右手虎口全是硬茧，此刻右脚踝上还缠着没拆的绷带，是三天前在泗县打伏击时被流弹擦伤的。车里一共六个人，除司机外，五个人身上都有伤，最轻的是赵英左耳后一道细如发丝的刀痕，是南京突围时为护住电台员被刺刀划的。

    “谁说咱们是来讨饭的？”周文忽然抬手，从自己军服内袋里抽出一本蓝布面的小册子，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发毛，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民国二十六年冬，金陵城破前三日，周文手录于清凉山防空洞。”他翻开一页，纸页泛黄脆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图纸：一种加装弹簧缓冲器的捷克式轻机枪枪架改良图；一套用废弃铁轨锻打的迫击炮底板模具；甚至还有一页，画着用缴获日军92式重机枪子弹壳改造的信号弹发射筒，旁边标注着火药配比与引信延时计算。

    “李大帅以为咱们靠的是钱。”周文用指尖点了点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铆钉位置，“其实咱们靠的是这个——脑子，还有这双手。”

    轿车拐上一条岔道，驶向城郊一片荒废的砖瓦窑厂。这里原是徐州城郊最大的民窑，抗战爆发前年产青砖三十万块，如今窑顶塌了半边，烟囱斜插在灰堆里，像根折断的肋骨。窑厂后头几排塌了一半的工人宿舍，窗户全没了，墙皮剥落处露出竹筋黄泥，风一吹就簌簌掉渣。可就在最东头那间屋顶尚算完整的土房里，透出昏黄的光。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桐油、硝磺和热铁锈味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屋里七八个汉子正围着三张拼起来的木桌忙活，桌上摊着拆开的捷克式机枪零件、磨得发亮的锉刀、盛着暗红色液体的搪瓷碗——那是用熬煮的松脂混生漆调制的防锈剂。墙角堆着十几只麻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乌沉沉的铸铁炮弹壳，每只壳体底部都用白粉笔标着编号和日期。

    “回来了？”一个赤膊壮汉直起腰，右臂上青筋暴起，手里攥着一把自制的游标卡尺，尺身是用缴获的日军望远镜金属筒改装的，“周头儿，刚试完第三号底座，后坐力比预想低一成二，但连续射击十五发后，第三颗铆钉开始松动。”

    周文点点头，径直走到墙边一架蒙着油布的机器前，掀开一角——底下赫然是一台改装过的德国蔡司光学研磨机，镜头组已被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铜制轴承与齿轮组，正中央固定着一枚尚未完工的迫击炮瞄准镜镜片毛坯。

    “镜片抛光进度？”他问。

    “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完成第七道工序。”角落里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头也不抬，手里捏着一块麂皮正在擦拭镜片，“误差控制在0.003毫米内。周哥，你说的‘让炮弹自己找靶子’，是不是就靠这个？”

    周文没答，只伸手摸了摸镜片边缘。指尖传来细微的冰凉与顺滑，像抚摸一条沉睡毒蛇的脊背。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枚弹壳，在掌心掂了掂：“老秦，弹壳复装线今天出了多少发？”

    赤膊壮汉抹了把脸：“二百一十三发。底火重压三次，装药量按新配比下调百分之五，实弹测试射程没缩水，但膛压降了七公斤——够用了。”

    “够用了。”周文重复了一遍，忽然抓起桌上一把钳子，夹住那枚弹壳，手腕一翻，咔嚓一声脆响，弹壳底部被生生拧开一道螺旋纹。他将弹壳倒扣在灯下，灯光透过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圈微微晃动的光晕，像一枚歪斜的月亮。

    “李大帅怕咱们张嘴。”他盯着那圈光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他忘了——真正的兵，从来不靠别人喂食。他们自己会咬，会嚼，会把石头啃成沙，把铁锈炼成钢。”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张晓平压低的嗓音：“周哥！刘小姐来了，还带了两个人，说是有急事。”

    话音未落，门帘一掀，刘若兰裹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她军装外套沾着几点泥星，头发被风吹得微乱，脸颊冻得发红，可眼睛亮得惊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电报，纸边已被攥得起了毛边。

    “周文！”她几步跨到桌前，把电报拍在一堆弹壳上，“刚刚截获的日军密电——华北方面军今晨向第10师团下达绝密命令：三日内务必拿下台儿庄，打通津浦线南段！随令附有详细兵力部署图，标注了坂本支队佯攻方向、濑谷支队主攻路线，甚至包括他们预备队休整的三个村庄坐标！”

    屋内瞬间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声。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连打磨镜片的年轻人也僵住了手。

    周文却没看电报，只盯着刘若兰的眼睛：“谁截的？”

    “空军情报处。”刘若兰喘了口气，语速飞快，“但他们不敢上报战区司令部——李大帅前日刚训斥过情报处‘捕风捉影，扰乱军心’，说他们把日军巡逻队当主力部队报。现在整个徐州，只有咱们知道这份电报是真的。”

    周文终于伸手拿起了电报。纸页很薄，可在他指间却像有千钧重。他逐行扫过那些用铅笔标注的黑色箭头、红色圆圈、密密麻麻的日文代号，目光最终停在电报末尾一行小字上：“另，第10师团野战医院将于明晨六时，由临城乘装甲列车南下，随车携青霉素三百支、磺胺一千二百片、止血绷带五千卷。”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郝老刀：“老刀，你带人盯了那列装甲列车几天了？”

    郝老刀睁开眼，右眼皮上那道旧疤跟着抽动了一下：“四天。每天辰时三刻进站，巳时一刻发车，走津浦线，经韩庄、峄县、临城，最后到枣庄。车上守卫不多，四十来个，但车厢顶上架着两挺九二式重机枪，车头车尾各一门九四式速射炮。”

    “速射炮？”周文嘴角一扬，“正好。咱们新改的那几门‘小钢炮’，一直没找到合适靶子。”

    “周哥！”赵英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发紧，“你是想劫列车？可那车上全是药品！李大帅要是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周文打断她，将电报折好，塞进内袋，“而且，咱们不劫药——咱们劫‘医生’。”

    屋内众人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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