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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女翠花》 90-100(第1/22页)

    第91章

    霓裳说起这些旧事时,语气不疾不徐。

    而当年郦璟被刺面一事,也正是在霓裳口中,就此被翻出了另一层截然不同的光景。

    郦媖五岁那年,先后因纵容外戚族党坐大,触及了女皇和群臣的逆鳞,被一道圣旨降下,鸩酒赐死。

    可若不是有那样一门愿为她不择手段铺路的强大外戚,女皇又如何能镇得住那些个个心怀不忿的兄姊,只将那把龙椅坐得四平八稳,干干净净?

    彼时年幼的郦媖尚参不透这其中弯弯绕绕的道理。

    她只知道,一夜之间,疼她哄她的父后没了。

    那些不久前还将她抱在膝头,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教她认字背诗的姑姑伯伯们也没了,全都是被母皇杀死的。

    紧接着,她连唯一的妹妹也丢了,不明不白地被个奶娘换了出去,泥牛入海,凶多吉少。

    而她这个曾经众星捧月的长公主,更是从金阶之上被一把推下,转眼就沦作了干政外戚的余孽。

    满朝上下都觉得,只要女皇另择新后诞下其他子嗣,这大统的承继,便再也不可能落到她头上。

    那些人是对的。

    不过一年,郦媖便眼睁睁看着母皇迎了一个眉眼几乎与她父后如出一辙的小和尚入宫,又在她七岁那年,那小和尚称了继后,与女皇生下了郦璟。

    霓裳说到这里,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从红唇间洇出来,艳得很,也凉得很。

    她将声线压低道:“继后做了什么呢?他什么都没做。只因那张脸与先后一模一样,便顺理成章地承继了女皇陛下对先后的所有愧疚与哀思,他坐着本该属于先后的位置,来日再由他的孩儿,理直气壮,连名带实地夺走太女殿下的一切。”

    而若郦璟是个生性愚钝的倒也罢,偏偏他不仅读书习文过目不忘,极其聪慧,于习武一道更是天赋卓然。

    郦媖明白,除了自己,她已经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于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温书练武,拼命让自己优秀些,再优秀些,只为守住父后留给她的最后那点东西。

    可她费尽心力才得来的夸奖,女皇转头便也给了只会拿着小木棍乱挥的郦璟。

    甚至颇为自豪地将郦璟显摆给家中三代在朝为将的桑将军,半开玩笑地为他和桑家小女儿定了娃娃亲。

    客堂里檀香燃得极慢,一缕青烟从鎏金炉中袅袅升起,又绕着梁上缠枝莲花的雕纹转了几转,终是散作淡薄的香雾,将满室的光影浸得朦胧。

    霓裳染着丹蔻的指甲漫不经心地拈着手中锦盒的铜扣,眼尾洇起一抹薄红道:“二殿下,你一直觉得太女殿下对一个无辜的六岁稚童下此狠手,是心狠到了极致,对吗?可你扪心自问,若将自己放在太女殿下的位置上,你就甘心吗?”

    翠花未曾料到会从霓裳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辩驳,杏眸里渐渐蒙上了一层不知所措的雾霭。

    她的世界到底是单纯的,黑白分明。

    什么外戚从龙,什么亲历母亲杀死父亲,什么五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当这些严丝合缝地在她面前拼成一幅画,那幅画中央站着的,便不再是一个恶贯满盈的歹毒姐姐,而是一个同样被太多事情裹挟,退无可退的孤女。

    她只知郦媖策划了郦璟刺面是错,后续对继后及弟弟妹妹们百般责难亦是错。

    可若顺着霓裳的话绕进郦媖的视角,一切似乎又都情有可原。

    那时的郦媖,真的再也禁不起失去了。

    母皇的江山,是她们的父后帮着坐稳的,她会不甘心,好像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难道要因此认定忍痛肃清外戚的母皇错了吗?

    外戚干政本就是大忌,更何况是一门有从龙之功的强悍外戚,一旦做大便会动摇国本。

    母皇诛先后,清族党,不过是做了身为一国之君,最冰冷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她正兀自犹疑,一只温热的手悄然探了过来。

    裴怀彻不动声色将她攥得发凉的指尖熨开,妥帖地拢入掌心。

    裴怀彻自然不会任霓裳将翠花绕进去,只从容截住她的话锋道:“霓裳姑娘,你也说了,太女殿下不过是不甘心罢了,若是我家公主,她知道先后有做错的地方,便不会对这个储位如此不甘心,况且据我所知,皇后殿下从未苛难过太女殿下,也未想过一定要让自己的孩子与她争储。”

    霓裳眼见翠花因他这番话而眼中迷惘稍散,似也意识到了方才险些蒙进自己的话术里,便不再诡辩,只将唇边笑意收回半寸道:“因为二殿下到底长在乡野嘛!太女殿下刚得知二殿下尚在人世,还长成那般天真烂漫的模样时,曾对奴家感慨过,倒还真有些羡慕二殿下,什么都没经历过,不知道愁也不晓得恨,捡回个残了腿的书生,都能喜滋滋地招进门当赘夫。”

    翠花何尝听不出她轻描淡写间已将话中机锋对准了裴怀彻,便定了定心神,睫羽一掀,摇头道:“她若想换,大可以现在来找我换,她做皇太女,不会放过我相公和我们兄弟姐妹中的任何一个,但她若肯现在就把皇太女的位置让给我,我不会为难你们,还会帮你们向母皇讨一块富饶的封地,定叫你们比昔日我与相公在白石村时,过得悠哉富庶。”

    霓裳显然没料到她竟如此直白地将"争储"二字摊在了明面上,目光在她面上凝滞了一瞬。

    片刻后,她才拢了拢鬓边碎发,重新笑开道:“二殿下真会开玩笑,天命怎么能随便换呢?”

    翠花的杏眸清凌凌,针锋相对道:“是啊,天命换不得,所以她机关算尽,我还是带着我相公回来了,我们在这里,就不会再允许她为所欲为,有一点请她放心,这一次没有人会再什么都不做了,我们会堂堂正正地,把本就不该属于她的东西拿回来。”

    霓裳挑了挑眉,眼中掠过一丝微妙兴味道:“二殿下这是在向太女殿下宣战吗?以为有了淮驸马,您就能成为比太女殿下更贤明的储君?”

    翠花不置可否,也回以一笑道:“谁叫我命好呢,从山沟沟里都能阴差阳错地捡回我相公,不像她,处心积虑地为自己择了段好姻缘,偏偏不喜男子。”

    霓裳自然也听得出她这番话的“回敬”之意,分明是在反击她方才提及裴怀彻时的轻蔑,便低低"嗤"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叹。

    旋即施施然起身,裙裾聘婷地拂过青砖地面,径直将那只装着休书的锦盒搁到他们身旁的案几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越过翠花,沉凉地落在了裴怀彻身上:“也好,那便礼尚往来,奴家也对淮驸马宣战好了。这东宫驸马的位置不再是卫驸马的了,自也不会是淮驸马的,太女殿下既要稳坐东宫,奴家就要做本朝的第一位女驸马。今日奴家也不急着看小郡主了,反正待她日后成了我们的女儿,奴家有的是时日疼她。”

    霓裳从入府到离府,不过半个时辰,却无异于当空掷下了数道惊雷。

    令翠花等人欣喜的,自然是霓裳终究留下了那封休书,还了卫江冉自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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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女翠花》 90-100(第19/22页)

    刻意遮掩?

    倒也没有戳穿,只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指腹在他腕骨上安抚地摩挲了一下,柔声道:“那你乖乖的,我可不想这一路劝了这个又劝那个,我也不擅长劝架,刚刚好不容易才把三弟弟他们哄好,再让我哄你也不是不行,但我可没兴致哄他。”

    说罢,见裴怀彻面色缓和了些,她方转向裴子宴,眉梢一挑,声线瞬间冷硬了几分道:“我说认真的,你再敢像从前那样气我相公,这里可没人会惯着你。我那几个弟弟妹妹你也见过了,不是吓唬你,我们姓郦的就没一个‘善茬’。刚才远远看见你又惹我相公生气,我三弟弟差点冲过来咬人。”

    裴子宴:“……”

    方才郦璟,郦婵和郦媛在那边吵什么,他也隐约听到了一些。

    怎么说呢,单郦璟那句“你们又不是没扒过墓”,就足够让他震撼了。

    合着盗自家祖坟,在他们郦氏皇族那里都是有传承的吗?

    眼下他皇婶还义正辞严地说那瑾王真会咬人……

    他皇叔现在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

    按照裴怀彻原本的盘算,他们此行该是先向西,再向北。

    向西不过是个幌子,好让郦媖以为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西邦地界。

    那边部族林立,人流繁杂,比起她自以为定能在自己手里大一统的中原,她要号令诸部单于帮她掘地三尺找人,终是困难一些。

    确实更适合他们隐匿行踪,混迹其中。

    可裴怀彻真正择定的落脚处,仍是北渊。

    除了故土难抛,他确实仍对大渊存着几分复杂情愫。

    也因西邦终究是苦寒之地,他总要好好安顿翠花和弟弟妹妹们,不能让他们随着自己一世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更何况,他也不觉得郦媖真有那个能耐,能将北渊全境治理得海晏河清,定是越往北去,越难被她收进集权掌控的范围内。

    他知道最北三州土地肥沃,也鲜少被中原腹地的兵祸波及。

    到了那里,只需花些力气垦几亩荒地,再起座宅子,一家人应能安安稳稳挨过余生,衣食无忧。

    可如今,裴子宴竟要他……复渊。

    午后的行程倒还太平,没再生出变故。

    连落了一整日的梅雨,只把车马痕迹洇得发暗,水汽氤氲在林梢,也像一层天然的障眼法,妥善掩藏了他们的行踪。

    而罗鹏腾许是顾及人手不足,需折回京中调配更多兵马,便再没出现后续的追兵堵截。

    他们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又推出了三十里,最终在一处事先圈定的河湾畔安营扎寨。

    篝火一架,饭食的香气混着湿柴的烟气蔓延开来,众人各自歇下,为明日继续西行养足精神。

    其间裴子宴一直在找寻机会,想与他把那桩事说透。

    可裴怀彻无论他递什么话头都不接,末了更是干脆将郦璟唤到自己身侧。

    眼见自己每欲开口,便会招来这也不知会不会真咬人的小王爷一记狠瞪,裴子宴只得悻悻地沉默下来,一路安安分分地跟着队伍走。

    夜色渐深,营中渐静,裴子宴终于等到郦璟去找桑倾辞说话的空隙,缓步踱到裴怀彻和翠花的那堆篝火边,坐了下来。

    他一时也没说话,只望着正抱着小昭宁喂米汤的翠花,欲言又止。

    在他们大渊,后宫的女眷鲜少干政,所以他一度不太想当着翠花的面说这些。

    可僵持了一会儿,他又想起翠花是大梁的公主,听郦媖的意思,之前甚至放出过话要与她争储。

    便索性不再遮遮掩掩,直言说道:“皇叔,你若不舍下我去拖住郦媖,你们想逃出大梁,也势必举步维艰。”

    裴子宴是受降于郦媖的渊国废君,若就这样被他们不明不白地劫走,郦媖能安给他们的罪名便太多了。

    她尽可以说,裴怀彻这个曾经的大渊煊王,劫走裴子宴是欲挟天子篡国,还一并绑走了她的弟弟妹妹们作为人质,其祸乱中原的逆心当诛。

    裴怀彻又不能主动暴露行踪与她对峙,她往后无论如何调动重兵围追堵截,都名正言顺。

    可裴子宴若死在她手里,就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天下人都会看到郦媖手段狠绝,分明是她自己权欲熏心,连裴子宴这个废君都容不下,更枉论曾与她争过储的翠花。

    这才逼得弟弟妹妹们不得不未雨绸缪,争相出逃,只为能在她登临大统后苟活一条性命。

    届时她不仅需要重新笼络惊惧的民心,再想向他们发难时,也不能太过无所不用其极。

    毕竟裴怀彻只从京中带走了八百精骑,又没在大梁境内生出抢城夺镇的祸端,怎么看都像是只图逃命。

    她偏要将所有人拿回来赶尽杀绝,反倒会坐实她暴君的名声。

    只是这样一想就分明的道理,裴怀彻又如何不知?

    但还是那句话,他救出裴子宴,不是为了再用他的死,去促成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

    他只当裴子宴昏聩不成器时,尚且狠不下心,何况这一日相处下来,裴子宴倒真像是把他昔日的那些教导拾起了七八分。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挽救大渊国祚,便甘愿以国君之身殉国……

    裴怀彻静了一瞬,才道:“我不需要你死,你信不过我能带所有人跑出去,是吗?”

    裴子宴轻摇了下头道:“子宴没有不信皇叔,可皇叔,您不能像今日这般,一场一场硬仗地与郦媖源源不断的追兵拼。您只有八百人,同她耗不起的,您也不能任由她把篡国这个恶名钉死在您头上。您是渊宣帝,来日要堂堂正正地坐稳皇位,需得留着名节,去制约郦媖一统中原的野心。”

    裴怀彻的眸光锁在他身上,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痛意。

    继而便见裴子宴又郑重跪了下来,阖目对着他和翠花深深一叩道:“皇叔,子宴从来不是个称职的皇帝,但我是大渊的男儿,这是我最后能为大渊做的事情了,但求您成全。”

    篝火堆“噼啪”一声,爆出几点散碎火星,散在夜色里,倏忽就凉了。

    裴怀彻像是经历了一番极撕扯的挣扎,终是向他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他仍试图劝道:“郦媖明知杀了你会落什么口实,她不会蠢到明目张胆对你下杀手的。”

    裴子宴像是早已做好了决断,释然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但罗鹏腾今日见过你我,您且许我换上您的衣服,再容我带十个人,明日一早便与您分开行事。我会伪装成您亲自勘察地形的模样,故意将行踪暴露给追兵,势必引他们来追。到时我再装作慌不择路,就近逃入周边得城池,顺利的话,正好赶得上城中百姓的早集……”

    他顿了顿,眼中映着火光,声线沉和地道:“渊国废君被她的兵士斩杀于闹市一事,很快就会经由城中百姓的口口相传,骇彻湘京,定闹得她满城风雨。”

    裴怀彻将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嵌进肉里去。

    可迎着那双决绝的眼睛,竟再也说不出半句驳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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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女翠花》 90-100(第20/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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