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女翠花》 30-40(第1/21页)
第31章
除了坠崖时摔断的双腿,裴怀彻的胸口与腰腹亦有两处足以致命的旧伤。
那日随他断后的三十余名兵士无一幸存,就连他的战马,也在身中十一箭后力竭倒毙。
裴怀彻当时抱的便是战至最后一口气的死志,索性卸了身上残破的战甲与负重,只凭一柄□□,又将纵马合围而来的一将七卒斩于刀下。
敌军最终未下崖确认他的生死,一方面是被他最后那番殊死搏命的厮杀骇破了胆,另一方面,也是笃定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从高崖坠落,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裴怀彻的心脉肺腑皆损伤极重,加之双腿淤积的沉疴和炎症,过去两年的秋冬时节,几乎没几日是不病也不疼的。
只是梁国的气候较渊国暖和许多,曲大夫的医术又精湛,几味药下得准,皆切中要害,才让翠花生出了错觉,以为他今年或许能安稳地度过这几个月。
可他这刚刚有起色的身子,又哪里经得起连日来茶饭不思的殚精竭虑?
裴怀彻这次病势如山倒,来得又急又重,翠花连继续在曲大夫面前遮掩身份都顾不上了,急命狄管家驱车,直接将人接到了府中。
若还当他们是狄管家的“外甥”和“外甥媳妇”,曲大夫为裴怀彻诊过脉后,怕是当即就要拂袖发作的。
他先前开的医嘱明明白白,告知病患和家属服药之余,最忌思虑过重。
裴怀彻这一通行径,简直像是铁了心要熬干他自己,直逼着翠花早早做寡妇。
可狄管家接他过来的路上,已同他言明了翠花的身份,正是前些日子被女皇迎回京中的绛珠公主。
那么此刻面对眼眶通红,泫然欲泣的公主,曲大夫也只得按下火气,拘谨行礼。
翠花何尝看不出曲大夫强压的恼意,她舍不得去怨尚在病中的裴怀彻,却因为再一次没能照顾好他自责得紧,倒宁愿曲大夫像上次那样,斥她几句粗心。
她连忙扶住正要下拜的曲大夫,引他坐下:“大夫不必多礼,我相公他……”
话未说完,眼圈已又红了。
她仍记得曲大夫上回的话,若再不令裴怀彻好生调养,不出几年,她怕真的会一语成谶,做了未亡人。
曲大夫心里亦是一声叹息。
狄管家已将二人的难处大致说了,眼下他们面对的麻烦事确实一桩接着一桩,根本容不得裴怀彻踏踏实实地静心将养。
而有些话连狄管家都劝不出口,他又怎好僭越地置喙公主家事?
说白了,他不过一介草民,哪来的立场劝公主允下另招驸马的事宜,再劝裴怀彻认命做小,不妨换一种方式去更长久地陪伴彼此?
于是曲大夫只得避重就轻,温声宽慰道:“公主莫慌,淮爷此番病势虽急,却不甚严重,草民又在方子里添了几味温补之药,叫他按时服下,仔细将养便是。”
翠花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但顾及如今身份有别,也未多言去为难人家。
只细细问了裴怀彻后续调养的禁忌与照料的关窍,才亲自将人送至了府门外的马车前。
待吩咐了稳妥的仆役去煎药,她又在廊下静静立了片刻,让微凉的夜风拂过面颊,直至定下心神,才转身重回裴怀彻那间弥漫着淡淡药味的厢房。
裴怀彻方才被曲大夫施过一套针,起初那撕心裂肺的剧咳已经止住。
只是低热未退,人也像是被抽空了气力般虚乏,正疲惫地倚在床头垒起的软枕间。
烛影透过绢纱灯罩,为他苍白的侧脸蒙上了一层昏黄的暖色。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搭于锦被的手上,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既看不出病中的痛楚,也窥不见半分心绪。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迈过门槛,他睫羽微动,缓缓抬眼。
映入眸中的,便是翠花仍泛着红的眼圈与鼻尖,明明泪意未消,却强忍着没任其再次落下。
裴怀彻的唇角牵了牵,习惯性地勾起一抹慵懒浅笑逗她:“都招我入赘两年了,往年这时节,我不也常病着吗?怎么这次哭得这般凶?”
他的声音仍带着咳后的低哑,翠花听在耳里,心尖跟着微微颤,抿唇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摇了摇头。
她闷着鼻音,低低开口道:“那不一样……那时候我糊里糊涂的,只想你病便病了,我照顾你就是,总觉着日子还长,我们再磕磕绊绊,也还是能一辈子到老的……哪会想到……”
说到此处,又想起适才曲大夫凝重的面色,她心口揪得狠了,脱口道:“我刚才真慌极了,差点就让狄管家连夜去找裁缝铺了,打算重金求两套喜服回来。”
裴怀彻怔了怔,许是病中思绪稍微迟缓的缘故,他一时未能接上她这跳脱的前言后语。
半晌才微蹙了眉,不解道:“定喜服做什么?难不成想趁我还有口气,让我牡丹花下死,做个风流鬼?”
他话里带着刻意的戏谑,分明是想故意惹她恼,好将她面上浓重的忧惧冲淡些。
翠花却急得“呸”了三声,眼尾又泛起了湿意:“你胡说什么!什么死啊鬼的,晦气!我那是想……想给你冲喜来着,大不了关起府门,我先把欠你的喜礼补上,兴许就能把病冲走,让你好起来了……”
她对这些神鬼之说的态度向来是只敬不信的,如今是真的怕了,只要有一线希望能让他好受些,哪怕是些虚无缥缈的民间俗法,她也愿意试。
裴怀彻望着她湿漉漉的杏眼,胸中像是被温烫的泉水漫过,酥酥软软的,连咳后的闷痛都散了几分。
他缓声笑叹道:“说什么傻话……专挑我没力气洞房花烛的时候办礼?你便是把喜服套我身上,我也不依。”
翠花那点泪意顿时憋了回去,没好气儿地瞪他:“姓淮的,你就贫吧!后日便是十五,我告诉你,从这次起,咱们就把我那和尚后爹的规矩搬全了,凡是因你生病错过的正日子,一律不补,乖乖给本公主再等半个月。”
这一夜,翠花是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守在裴怀彻房中照料的。
一如当年尚在白石村中的时候,她和衣躺在他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腕间,以便她能随时感知他的状况,他稍有动静,她就能立刻从浅眠中醒来。
或许是这份熨帖的陪伴令人心安,裴怀彻久违地沉入酣眠。
直至次日天明,晨光熹微,当狄管家早早又将曲大夫接来府中诊脉时,他的烧已经基本退了。
翠花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些许,听闻曲大夫亲口说“脉象渐稳,好转许多”,她的眉眼舒展开来。
又一次郑重道谢,不仅让狄管事封了丰厚的诊金,更亲自将曲大夫送出厢房小院。
她本欲多送一程,恰巧膳房送来了用文火慢炖的枸杞鸡粥,她怕粥凉伤胃,只得匆匆折返,小心捧起温润陶盅,坐回裴怀彻的榻边。
粥是遵照她吩咐熬的,米粒化入稠汤,鸡汤的醇厚裹着枸杞的微甘,正好能缓释他唇齿间汤药残留的苦涩。
她执起玉匙,一勺一勺吹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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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说越伤心,哭声抑制不住,直将那张与女皇极为肖似的脸庞哭得涕泪横流,连鼻尖都洇红了。
女皇哄劝又不得,呵斥又不舍,满腔焦躁正无处发泄,余光瞥见一旁噤若寒蝉的睿男妃,怒火骤然转嫁:“枉朕平日信重你,便是这般办事的?即日起于你那景仁宫禁足一个月,再罚俸三个月,听明白了就退下,少在这儿给朕的姝儿碍眼!”
睿男妃面如土色,叩首谢恩后几乎踉跄着退出了殿外。
他人一走,翠花便一刻也等不得,抽噎着便要往继后的静思院去。
女皇连忙跟上,一路软言哄劝,好不容易将人哄得哭声稍歇时,静思院已经近在眼前。
望着这处幽静的宫苑,女皇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
继后与她之间的夫妻情分,早在十年前,当她为了替皇太女郦媖遮掩所铸大错,便默许牺牲了无辜的郦璟时,就彻底消弭殆尽了。
此后不过是她凭借君王之权将他强留宫中,他才始终未能斩断尘缘,重返山寺。
可今日,他怎么会既知睿男妃将这淮澈带至了供奉先后灵位的偏殿,还态度罕见强硬地将人带走?
越是走近,女皇的眸色越沉。
翠花却顾不得这许多,她一把推开了内殿的门,目光急急扫过,看见那道安然坐于窗边轮椅上的清瘦身影时,悬了许久的心才算落地。
她眼圈又是一红,疾步上前,揣着满腹未散的惊悸与后怕,直直撞入他怀中。
作者有话说:
继后:施主若不想讲理,贫僧也略通些拳脚。
睿男妃:小丑竟是我自己……
翠花:没有什么是哭一通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就使劲再哭一通!
第40章
女皇以为,这些年来,继后无异于是被她强行幽禁于深宫之中。
心中早盼着重披缁衣,自此青灯古佛,远山钟磬,似他未经自己沾惹之前,再不理会这令他伤透了心的碌碌红尘。
可静坐于裴怀彻对面,继后却只拈着指尖佛珠,缓声道:“师父早在我入宫时便交代过,此乃我今生定数,不可说,不可问,不可求,终是我尘缘未了,这一世,佛祖只能渡我至此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抬起的眼中,那慈悲的神色却裂开了一丝如坠寒潭的痛楚和寂寥。
继后坦言,他本就没想过离开,他的亲生骨肉皆在此处,他在时尚且未能护住郦璟,难道还能一走了之独善其身,却将自己的孩子们弃于这人心叵测的深宫里,任人宰割殆尽吗?
裴怀彻颔首不语。
他大抵想通了,继后为何会做出这般清心寡欲的姿态,不争不抢地甘守着一个皇后虚名了。
正如彼时他的二皇兄继位之后,他亦必须尽敛锋芒,即便被皇侄们当做仆从般呼来喝去,都不能显露半分愠怒一样。
有人执掌着他们和他们所在意之人的生杀大权,而唯有不令其感受到威胁,方能在这暗流汹涌的宫闱中,求得一线生机。
殿内沉香袅袅,继后的声音低缓如风过疏竹:“当年,我正是想好好做这个皇后,陪伴陛下共治这大梁江山,才害了璟儿。”
郦璟是他与女皇的第一个孩子,诞生于女皇苦寻翠花无果,渐渐心灰意冷的第三年。
许是先前接连丧夫丧女的女皇,因他的出生而倍感慰藉之故,他本来是备受女皇看重宠爱的。
更何况幼时的郦璟还灵慧过人。
女皇教他的诗文,不过两遍,他就能倒背如流。
似乎习武也颇具天赋,偶见彼时仍是长公主的皇太女练剑,偷偷瞧上几眼,回头便能执着小木棍,在女皇和继后面前比划得有模有样。
女皇正是在招桑将军入宫议事时,带着几分得意地对这位朝中数一数二的悍将显摆,才半是玩笑地为他和桑家三小姐定下了娃娃亲。
继后入宫的第五年,他和女皇又迎来了郦婵和郦媛。
作为大梁开国以来首次诞下的双子,曾被视为祥瑞,女皇甚至还为了庆贺这对女儿的降生,颁下旨意,举国大赦。
而眼见帝后与三个子女其乐融融,朝堂上下便渐渐有了私语,言这储君之位的未来归属,十之八九会落到三皇子郦璟的头上。
毕竟长公主的生父斯人已逝,生前又险些给女皇惹出一桩影响恶劣的外戚之祸,那些忠于郦氏皇族的老臣,心中本也更愿意拥立背景干净的郦璟承继大统。
对此,继后自身倒从未有过妄念,甚至一度期盼能与皇太女也如亲生父女般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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