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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账中异
望着那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 楚思衡呼吸一滞,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两人目光相缠,彼此无言, 唯有对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黎曜松无意识俯身, 薄唇几乎要蹭到楚思衡的鼻尖。
楚思衡长睫微颤, 却并未推开黎曜松, 只是默默偏过了头。炽热的呼吸轻拂过耳际,瞬间让那如玉的肌肤染上一层绯色。
“思衡……”
“王爷, 您让属下整理的军中购置火药的……”
知善捧着十几册账簿推门而入,便见黎曜松正俯身垂首, 仿佛要与那抹杏色身影融为一体。
账簿顿时“哗啦”散落一地。
楚思衡听到声音, 连忙推开几乎要贴到他身上的黎曜松起了身, 强装镇定道:“账簿……都已整理妥当?”
“昂…是……是, 都已整理妥当。”知善手忙脚乱捡起账簿放到案上说,“这些便是近五年军中购置火药的账目, 请王妃过目。”
“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此乃属下分内之事。”知善一边应声,一边悄悄瞥向黎曜松的脸色,“那个…王爷王妃若没有别的事,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不等两人再开口,知善已溜之大吉,走之前还贴心关上了门。
房中一时陷入沉默。
楚思衡绕过黎曜松走到案边, 拿起桌上的账簿开始翻看,没翻几页,他便察觉到不对劲,问:“漓河一战, 你用的火药竟有如此之多?”
“火药?”黎曜松凑过来瞥了眼账簿,眉头骤锁,“本王何曾用过这么多火药?”
漓河一战,黎曜松在楚思衡的火药陷阱下可谓吃尽苦头,起初他确实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奈何与楚思衡差距悬殊,每回布下的火药陷阱非但不能给楚思衡造成多大损失,反而会将那些火药白白相让。
因此除了到漓河的前两个月,黎曜松就没有再请调过火药。
然账上所记,每月朝廷都会向漓河运送价值超过一千两白银的火药,直到黎曜松打过漓河,取下洛明川首级。
十个月空档,刚好一万两白银。
“朝廷丢的一万两白银原来在这里。”
楚思衡却摇头道:“不,这并非近日明面上丢的那一万两。”
“不是?”
“这账簿上白纸黑字都写得明明白白,无论那十个月价值一万两白银的火药最后去了哪里,在外人眼中,这一万两白银的火药就是被你黎曜松用在了漓河战场。”楚思衡神情倏然严肃起来,“看来此人不仅贪污了银两,更借漓河战事私吞了火药。”
“你是说…贪污那一万两白银之人与做这做假账的是同一人?”
“就算不是同一人,也定然是一伙人。”楚思衡又翻了两页账簿问,“火药都是每月定时定量送到军中吗?”
“并不,兵部那帮吃白饭的效率忽高忽低,若不催促,拖上几日都是有可能。”黎曜松说着,拿起一旁记录箭矢补给的账簿递到楚思衡跟前,“你瞧,每月的补给数量并不相同,时辰也不固定。像火药这种物资,即便在北境,一个月也用不了这么多。”
楚思衡接过账簿仔细核查一番后,又问:“军中的物资补给记录都是由一个人负责的吗?”
“三个,各有其职,有何不妥吗?”
“找下另外两人负责的部分,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问题应该就出在记录人身上。”
黎曜松虽然没想明白,但依旧按楚思衡若说从一堆账簿中寻到了其余两人负责的粮草和日常军需物资。
楚思衡将四册账簿都翻至同一页分别摊开,指着右上角的“承明十一年十月初七”几个字道:“王爷来瞧瞧,这是几个人的笔迹?”
黎曜松俯身对着楚思衡指的地方细辨片刻,惊道:“这笔迹……不一样?”
在去年十月初七这一日,朝廷分别向漓河战场提供了粮草、日常军需物资与军械补给,但本该是由第三人负责记录的军械部分,却在火药这一部分的账页上出现了第四个人的字迹。
尽管此人字迹与第三人的十分相似,但若细看,就会发现第四人在落笔时力道重上很多,因此墨迹干涸后这部分的字迹颜色看起来更深。
而去年十月初七,黎曜松非常清楚地记得自己并没有接收过火药补给。
楚思衡又翻至一年前,这个时候的军械各部分补给的字迹和落笔力道都还是一样的,且首月与次月提供的火药数量并不相同。
而自第三月开始到漓河之战结束,每月初七,账上必会一笔价值一千两白银的火药补给。
“既然上了账簿,说明这批火药确实离开京城往漓河的方向运去,只是在中途被拦下了。”楚思衡猜测道,“王爷大可就着这个方向找人审审。”
“可若审人,此事在陛下面前就……”
“那便偷偷审呗。”楚思衡嘴角微扬,“王爷在自家王府里办事,陛下还能管得着吗?”
黎曜松沉思片刻,倏地一笑:“好,本王这便去办。”
楚思衡挥挥手目送黎曜松离去,随即抱着案上的账簿躺回“书山”上,捧起火药账簿查起了漓河之战前的火药往来。
除了粮草,最能动摇大楚命脉的便是火药,那留在大楚境内改名换姓的赫连氏,极有可能暗中掌握着火药源头。
如此一来,当年在漓河时,叛贼之身的洛明川却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火药,也就有了答案。
但既以此谋利,是如何做到潜藏百年而不被发现的?
韩颂今又为何要找潜藏在大楚的赫连氏?师父当年又为何会答应他帮他寻人?
种种疑惑萦绕在楚思衡脑中,无论他如何去想,都无法想通其中关窍。
看来只能等黎曜松那边的线索了。
黎曜松动作极快,仅半个时辰便带回了负责记录军械开支的德财“请”至王府。
德财正襟危坐于主厅,浑身止不住发抖。
今日难得休沐,他本想去极云间逍遥一番,怎料半途遇上黎曜松。对方见了他,二话不说就将他塞进马车,他稀里糊涂便来到了黎王府。
“王王王…王爷……”德才颤颤巍巍开口,“不不…不知下官哪里得得得…得罪了王爷,竟让王王…王爷亲自来寻下官?”
“德大人莫要紧张,本王只不过是想请教德大人两个问题。”黎曜松语气平静,甚至为他沏了杯茶,与方才绑…请人时简直天差地别。
德财瞪大眼道:“王…王爷还有问题需要请教下官?”
“人无完人,本王自然也有不解之事。”黎曜松谦逊道,“而此事,唯有德大人能为本王解答。”
“是…是吗?”德财受宠若惊,“那…那不知王爷有何问题?”
“本王且问你,过去一年军中军械开支的账可都是你在负责?”
“是…是……”
“可曾发现过什么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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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没…没有啊,账房的钥匙除了下官,便只有负责记录粮草开支的顺子与负责记录日常军需物资开支的连安有。但我们三人都是独立记账,平日互不干涉,唯有年底汇总时才会将账凑到一起。”
“也就是说——你们三人皆有账房钥匙?”
德财茫然点头。
“那你们这钥匙…平日保管力度如何?”
德财一惊,警惕道:“王…王爷问这个作甚?莫非王爷……”
黎曜松笑着摇头:“哦,大人别误会,本王不是在调查私吞军饷之人吗?此人手法高明,本王便想从账簿上寻找突破口,这才来询问大人平日记账是否有异。”
德财稍松口气:“原来如此……是下官多心了。平日记账倒没什么异常,都是刘大人说多少我们便记多少,再在出发前与运输部队核对一遍物资,并没有出过差错。”
“刘大人?刘侍郎?”
“是。”
黎曜松对此人略有印象,当初自漓河凯旋,册封典礼结束后,便是以刘侍郎为首的几个官员不要命地过来,请他去极云间一乐。
当时若不是楚南澈劝他不要刚一册封就拂人面子,以他的性格早就闭门送客了。
现在想来,若没有刘侍郎,他便不会踏入极云间,亦不会遇见楚思衡……
想到这儿,黎曜松对那位刘侍郎的印象不禁好了几分。
见黎曜松不说话了,德财便小心翼翼开口问:“王…王爷,还有事吗?若没有的话,下官尚有些私事,可否先告……”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德财下意识回头,看见了令他毕生难忘的景致——
楚思衡依旧没有束发,墨发随意散在肩头,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外罩樱草粉宽袍,嘴角还挂着一丝浅笑。
“夫君。”楚思衡熟练地走到黎曜松身旁挽上他的胳膊,语气软糯,“妾身在榻上等你许久了,你怎还不来?等得妾身好生寂寞……”
听闻此言,德财顿时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黎曜松亦被楚思衡这幅“撒娇”的模样弄得找不着北,手却已经无比自然地环上楚思衡劲瘦的眼神,将人带入自己怀中温声哄道:“让爱妃久等,是本王的错。但眼下本王尚有要事,可否请爱妃再委屈片刻?过会儿本王一定好好‘补偿’你,可好?”
楚思衡瞥过德财窘态,将头埋入黎曜松颈窝,泣声道:“王爷……您明明答应今日只陪妾身的,为何又说话不算话?莫非日子长了,王爷已然倦了妾身?欲去极云间再迎个妹妹过门?”
黎曜松心头一震,险些没接住戏:“爱妃…爱妃怎会有此想法?本王说过,此生唯爱你一人,岂会再娶旁人?”
“那王爷为何不肯陪妾身?前些日子又为何夜半才归?莫非是嫌弃如今妾身体弱,难慰王爷,故而去极云间寻欢,留妾身独守空房?”楚思衡越说越激动,竟有要动手的架势。
德财总算回过神,忙道:“王妃…王妃息怒,下官可为王爷作证,王爷绝没去过极云间!”
楚思衡眸中掠过一丝得逞的笑,面上却变本加厉:“你说他没去过他就没去过?怎么?你亲眼看到了?他没在大堂,你又怎知他没在二楼?我看你与他根本就是一伙的!”
德财一惊,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可眼看王妃要动手,德财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是!下官曾在二楼亲眼所见!下官夜夜赴极云间,从未见过王爷!王妃明鉴!王爷待王妃的好全京城皆知,人人都能看出来王爷待王妃绝无二心!天地可鉴啊!”
楚思衡缓缓垂首,半信半疑道:“当真?”
“当真!”
“你没有诓我?不是王爷请来作伪证的?”
“哎呦王妃,您这是哪儿的话?下官就是兵部一个不起眼的九品芝麻官,哪入得了王爷的眼?此番前来是因陛下最近吩咐王爷查军中贪污军饷之人,王爷特召下官来问话的,真不是王爷请来作伪证的!”
德财一股脑把想到的话都倒了出来,总算让这位“王妃”神色稍霁。
王妃红着眼眶,盯着黎曜松问:“他说得可都是真的?王爷当真没有嫌弃妾身?”
“句句属实。”黎曜松握住楚思衡的手坚定道,“爱妃为本王在鬼门关走了好几遭,本王好好疼你爱你还来不及,怎会嫌弃你?是本王不好,近来疏忽爱妃,这便向你赔罪,可好?”
说着,黎曜松伸出手,温热的指腹轻抚过楚思衡眼尾,替他拭去了并不存在的泪水。
楚思衡低哼一声,将头埋入黎曜松怀中,久久不愿起身。
黎曜松轻拍着他的背,总算将人哄回暖阁。待楚思衡走远后,方才对德财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抱歉,让大人见笑了。王妃小产后便一直心绪不宁,易怒易悲,还请大人莫要对外宣扬。”
德财连连点头:“是是…王爷待王妃用情至深,令人敬佩,下官定会守口如瓶。”
“多谢大人。”黎曜松起身道,“王妃尚在暖阁等候,恕本王不能远送。”
德财哪儿敢让他远送,忙道:“不敢不敢!王妃身体要紧,王爷还是快去陪着王妃吧。若还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派人通传一声即可,万不劳王爷亲自动身。”
“好,多谢大人体谅。”
赔笑一番后,德财便匆从离开了王府,一边走一边想《京城秘辛》所记果非虚言,王妃当真娇蛮无理,而王爷竟真包容至此,看来百晓司所说“挑鱼刺”一事也是真了……
送走德财,黎曜松便直奔暖阁,推开门却见楚思衡已换上一身宝蓝男装常服,墨发高高束起,缀以同色发带,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与方才的“娇蛮王妃”判若两人。
“看来本王来迟一步,爱妃已经不需要本王‘哄”了。”
“妾身体弱,难侍王爷,王爷想去极云间寻欢亦情有可原。”楚思衡戴上镂空银色面具遮住上半张面容起身道,“妾身绝不会阻拦,王爷尽管放心。”
黎曜松会意,当即拍板道:“等我。”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楚思衡喉间不禁溢出一声闷笑,停在窗棂上的雪翎听到这声低笑,当即朝楚思衡投来不解的目光。
楚思衡走到窗边,轻轻在雪翎脑袋上打着旋儿,道:“乖,好好看家,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雪翎欢快振翅:“咕咕!”
黎曜松换了身暗红劲装,同样以镂空金色面具掩去了上半张面容。两人自密道出府,在街上绕了一圈才行至极云间正门前。
老鸨见两人的衣着不凡,连忙上前将两人迎入堂内往二楼雅间去,同时唤道:“碧澜,星韵,快给两位公子上酒!”
两名女子应声而来,带两人往二楼雅间去。倒过酒后,黎曜松便示意二人退下,有需要会再唤她们。
楚思衡倚在檀木护栏边,垂首望向下方缀满鲜花红绸的舞台,不禁忆起他为花魁头牌初登台那夜,被黎曜松以万两黄金强行买下时想弄死对方的情形。
眨眼间,曾经那些屈辱和怒火竟已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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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曜松注意到楚思衡的异样,怕他触景生情再忆起那段侮辱的时光,连忙开口转移他的注意力:“思衡,你确定他真的会来?”
楚思衡从台下收回目光,落座道:“放心,他一定会来。”
“怎么说?”
“德财不过是个小官,哪有那么多银两够他三天两头到极云间挥霍?更别说与大堂高出两倍价格的二楼雅间。纵然是三品官员,也不敢如此奢靡。”楚思衡轻晃着手中的鎏金杯说,“他来此逍遥的银钱,定是有人替他垫付。”
黎曜松若有所思点头,又忧道:“那万一那人已经完成交易,并不会现身又当如何?”
“不是已经教过王爷了吗?”楚思衡搁下鎏金杯,轻轻拍了拍袖中的金属硬物,“不肯开口的,那自然就没有再开口的必要了。”
黎曜松按住他的手道:“极云间内眼线繁多,不宜动手,况且二楼雅间皆独立存在,只怕你连他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楚思衡抽出手摘下面具,眼底含笑:“王爷可莫要忘了,我好歹曾在这里挂过头牌的名声。极云间的规矩,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找个人而已,不难。”
说着楚思衡便要起身离去,却被黎曜松死死摁住:“一起,不准单独行动。”
黎曜松已经彻底认清了楚思衡的行动准则:只要放任他一人行动,轻则死几人,重则死一个楚思衡,所有人为他陪葬。
楚思衡神色微变:“王爷当真要一起?”
“当真。”
“不后悔?”
“不后悔。”
……才怪。
极云间后院,楚思衡找到几个昔日与清霜灵昭关系好的姑娘说明了来意。当得知两人要男扮女装,其中一位还是赫赫有名的北境杀神时,一众姑娘纷纷朝黎曜松投去了不可置信的目光。
有个姑娘壮着胆子问:“月华姐……王妃,黎王…殿下,你们……真的要这么做吗?此处权贵颇多,很容易暴露的。”
楚思衡笑指着桌上的胭脂水粉和面纱,道:“上妆后以面纱掩容,小心行事应当无妨。诸位姑娘大可放心,就算暴露,我二人也绝不会牵连诸位姑娘。”
“不不,王妃误会了,我们不怕被牵连。只是……今日太子殿下也在此,若是遇上他,只怕您二位会有麻烦。”
“楚西驰也在?”黎曜松一惊,“他来做什么?”
“太子殿下常来极云间解闷,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自清霜姐姐的事后,姑娘们行事须得万分小心,若是有一点不合殿下心意,便要遭殃。”
提到清霜,楚思衡眼底的杀意再现。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道:“诸位姑娘放心,我等定会小心行事,还请莫要耽搁时间了。”
话已至此,姑娘们也不再劝,纷纷着手为二人改妆。
除灵昭外与清霜最为亲近的碧澜替楚思衡理着头发,不禁道:“真没想到,王妃…公子还会回来。其实我见到公子时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却不敢认,实在是……差得太多了。”
楚思衡笑了笑,寒暄道:“诸位姐姐们近来可好?”
“公子放心,姐妹们都挺好的,除了曾服侍过楚西驰的……”碧澜声音渐小,终是闭了口,“这也是常有的事,姑娘们早已习惯,公子不必挂心。”
闻言楚思衡亦垂下眸不再多言,静由碧澜为自己上妆。
碧澜拿起眉笔,熟练为楚思衡描摹眉形,又以胭脂为他掩去略显苍白的面容。经过一番精细打扮,楚思衡身上那股被宝蓝常服衬出来的清冷端庄竟化作风情万种,再以面纱掩面,即便不换衣,也足以令人痴狂。
连碧澜看到上完妆的楚思衡,都忍不住惊叹,难怪极云间当初会同意清霜让出头牌……
楚思衡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分满意:“这次的妆容看起来倒是自然许多…是胭脂水粉不同吗?”
“公子好眼力,这是近日才传入京城的,比以往所有胭脂水粉的效果都要好。”
楚思衡瞥了眼身旁的人,忽而轻笑出声:“可惜再好的胭脂水粉,看起来也不适合某人。”
…-
作者有话说:
众所周知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狗头]
第42章 醉情酒
丑时初, 极云间二楼楼梯口。
楚思衡悄然探头,走廊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在无声燃烧, 在黑暗中晕开一片橘黄。
“没人, 上来吧。”
楚思衡踏上二楼, 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回头一看,竟是黎曜松踩到了他拖地的粉绸丝带。
黎曜松讪讪收回脚, 心虚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你这衣裳……太复杂了点。”
楚思衡懒得跟他争, 递过去一记眼刀后便拎起拖地的丝带往走廊深处去, 黎曜松连忙跟上, 与他一同侧身贴壁, 听着房里的动静。
“思衡,这法子行吗?”黎曜松压低声音问, “楚西驰可就在此处,若被他察觉……”
楚思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用眼神传话道:你说得越多,越容易被发现。
黎曜松便老实闭嘴了。
绕过大半廊,楚思衡终于在最里侧的厢房听到了些不一样的动静。
“这是这个月的账目,请大人过目。”
“嗯,初七老地方,过时不候。”
初七?过时不候?
楚思衡敏锐捕捉到关键词, 轻轻叩响了房门。
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道:“何人?”
楚思衡放轻嗓音道:“客人,添香的时辰到了,奴家来为您续香。”
“不是子时才添过?”
“子时的香是新来的妹妹添的, 分量有误,请客人见谅。”
“……稍等。”
约莫一盏茶后,房门才被打开,一个面相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男子面露不耐:“你们怎么办事的?这等琐事也能误了时辰?”
楚思衡垂首致歉:“是我们办事不够仔细,请客人恕罪。”
许是见眼前人一身粉衣,低眉致歉的模样实在惹人怜惜、令人不忍发怒,那年轻男子摆了摆手,催促道:“快添,添完便走,莫要误了本公子的正事。”
楚思衡恭应一声,与黎曜松一道踏入屋内。目光掠过那张被红绸遮掩的床榻,隐约得见一道身影。
他走到香炉边往里添香,忽然听那年轻男子开口问道:“两位姑娘瞧着面生,可是新来的?”
楚思衡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轻声道:“客人误会,我二人来此已有些时日,但未曾在大堂露过面,只在后面干些杂活,客人觉得面生也正常。”
“她也就罢了,姑娘你生得如此标志,便是做极云间的头牌花魁也绰绰有余,怎会在后面干杂活?”那年轻男子缓步朝楚思衡走来,“莫不是极云间那帮畜生东西见姑娘实在貌美,留着独享?若是如此,这本公子可就要出去说道说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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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思衡合上炉盖,垂首转身,话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客人切莫乱说,极云间自有极云间的安排,客人这番话若是让管事的听了去,奴家可是要挨罚的。”
男子一笑,抬手轻捻起楚思衡的一缕墨发,柔声道:“无妨,本公子将你买下,那些管事的便不敢再找你的麻烦。”
黎曜松脸色骤变,盯着男子的眼神已然带上了杀意。
楚思衡以眼神制止,同时后退两步与男子拉开距离,颤声道:“公…公子慎言。”
“怎么就慎言了?”男子不依不饶继续逼近,“你既在后面干杂活未为极云间盈利,本公子出一百两黄金,他们总没有理由不放人吧?往后随本公子行商做生意,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楚思衡眸光一转,面露几分心动问:“那…不知公子做的是何生意的?当真能保奴家一生荣华富贵?”
“你们姑娘家最喜欢的。”男子顺势握住楚思衡的手,将他拉至自己身前,“姑娘此刻不就正在用着吗?”
楚思衡抬手轻抚脸颊,试探问道:“公子指的是…胭脂水粉?”
“不错,近日传入京城受全城女子追捧的胭脂水粉,便是由我们传过来的。跟着本公子,除了荣华富贵,姑娘想要什么样的胭脂水粉,本公子便能为姑娘做什么样的,全天下独一无二。”
“胭脂水粉…于女子而言自然是极好的。可此物终究只有女子在用,且同行数不胜数,公子如何保证,仅凭这个便能保奴家荣华富贵?”
“谁说只有女子可以用的?”男子笑了笑,目光瞥向一旁的黎曜松,眼神骤然冷了下去,“这不也有男子在用吗?”
暴露了。
黎曜松眸色一沉,反手便朝男子攻去,男子却早有预料,一把揽过楚思衡腰身轻巧避开,对怀中的人调侃道:“姑娘,你们极云间的防备近来可疏忽得很。与其在这里受苦,不如随本公子离去,起码姑娘的人身安全往后便有了保障。”
“多谢公子好意……”楚思衡温声说着,猛地扯下身上的粉绸丝带勒住男子脖颈,黎曜松迅速上前相助,两人合力,三两下便将男子捆成了蛹。
楚思衡俯身,补上了后半句话:“可王爷已用万两黄金为聘娶我为妻,公子的一百两……实在不够看。”
男子怒目圆瞪:“你…你们……你是黎曜松?那你是……”
黎曜松搂过楚思衡的肩,带着一副宣示主权的气势道:“耳朵长了喂狗用的?没听到王妃的话?他是本王万两黄金为聘娶回来的黎王妃!你方才竟敢当着本王的面染指王妃,本王给你三息时间,自己把狗爪子给本王卸下来。否则——”
“行了,此处不宜久留,要断狗爪子也等回府再说。”楚思衡轻声打断,催促道。
黎曜松将人扛起,两人正欲离去,忽然听屋外传来楚西驰的声音:“春宵一刻值千金,哪个不知好歹的在此喧闹,扰人兴致?”
“不好,是楚西驰。”楚思衡回头道,“快,把人藏起来。”
黎曜松会意,当即将男子打晕塞入衣柜,自己则挑开床帘跃上床榻。掀开床帘的一刹那,他看见了被打晕过去的德财。
来不及多想,他连忙背对着人躺着,佯装出一副已然熟睡的模样。
见他伪装妥当,楚思衡才拿起托盘,重新理好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楚西驰见出来的是个姑娘,疑心稍减,问:“三更半夜,你在做什么?”
“方才奴家在为这屋的客人添香,动静稍微有点大,惊扰了这位贵人,实在对不住。”
“添香?”楚西驰越过他扫视屋内,见案上确有香炉,“不都是子时添香吗?为何这屋要在这个时辰添香?”
楚思衡将方才的说辞换了个意思,重新说与楚西驰听:“子时添香时,添到此屋香便不够了,待负责添香的妹妹回去准备取香时,忽然被管事的叫了去,一来一回便将此事忘了。是我们办事不周,如今还惊扰了贵人,请贵人见谅。”
楚西驰又往屋内审视片刻,红绸后两道身影卧于榻上,屋中并无其它异样,看起来确实只是因添香起了一点意外。
“也罢,既已添好香,便莫要再败人兴致,快些退下吧。”
“是,多谢贵人体谅。”
“无妨,体谅美人,应该的。”楚西驰笑谑一句,转身回房。
为保险起见,楚思衡也关门离去,计划与黎曜松直接在极云间外汇合。然而行至楼梯口时,楚思衡忽觉身后有人在盯着他看,回头一看,楚西驰竟倚在栏边,烛光映着他半边脸庞和那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楚思衡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故作疑惑道:“贵人…有什么事吗?”
“无事,就是觉得姑娘格外投眼缘,想邀姑娘进来喝杯酒。”楚西驰走到楚思衡面前道,“这三更半夜的,姑娘还在四处奔劳,实在辛苦。夜寒露重,本公子请姑娘喝杯酒暖暖身子,如何?”
“多…多谢公子好意。”楚思衡婉拒道,“可这不合规矩,若让管事的知道,奴家定是要挨罚的。”
“无妨,有本公子在,无人敢罚你。”楚西驰侧身道,“姑娘,请吧。”
楚思衡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只能跟着楚西驰一道返回二楼,进了他的房间。
据碧澜所说,楚西驰时常来极云间,每回都要好几个姑娘一同伺候。然而楚思衡进房间环视了一圈,却未见半个人影。
听着身后关门声响起,楚思衡试探开口:“公子……怎是独自一人?”
楚西驰走到桌案边倒了两杯酒,将一杯递于楚思衡,含笑道:“有姑娘在,本公子怎算独自一人?”
楚思衡接过酒杯,俨然不信他的鬼话。
方才在门外窃听时,他的房中分明有喘息声,而自己出门后,亦未在走廊遇见过别的姑娘。
这个畜生……
楚思衡握酒杯的指节悄然加力,而楚西驰已经饮尽了酒,见他不动,疑惑道:“姑娘不喝吗?”
楚思衡强压冲动,将酒杯放回案上,道:“公子,这终究…不合规矩。”
“本公子说了,有我在,无人敢罚姑娘。”楚西驰说着,不容拒绝地将酒杯塞回了楚思衡手中,“况且一杯酒而已,三更半夜,谁能知晓?姑娘难道要拂了本公子好意不成?”
“那…那便多谢公子了。”见实在推脱不了,楚思衡只能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置于案上,匆匆离去。
楚西驰也没有去追,只是悠然躺回榻上,静静等候。
极云间只会为来客准备“醉情酒”,而喝了醉情酒的姑娘,若未在客人房中尽心伺候,必遭重罚。
况且那醉情酒的滋味……一般人可扛不住。
他深信那人定会回来,主动敞开自己求他帮忙纾解。
楚思衡曾在极云间久居,深知这醉情酒的威力。故而一出房门,他便点了自己的穴位来暂缓酒劲发作,准备先与黎曜松将那人押回王府,再慢慢运功化解酒劲。
他下了楼,从极云间外侧悄然绕回黎曜松所在的厢房窗前,纵身跃回室内,示意黎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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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快撤。
醉情酒已经开始逐渐发作,黎曜松注意到他神色有异,面露忧色道:“思衡,你怎么了?你的脸色……”
“我没事……回府自能解决,快……快带人走。”
说着楚思衡便转身往衣柜的方向去,然而没走两步便觉得双腿发软,不受控地跌倒在地。
“思衡?!”
黎曜松连忙蹲下身扶起楚思衡,将人揽入怀中,皱眉问:“你怎么了?身体为何这么烫?发生何事了?”
楚思衡急促喘息着,目光瞥向桌案上的香炉,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是按规矩添了催情香,醉情酒遇到催情香会加速发作,纵然封穴也于事无补。
这可真是阴沟翻船……
“思衡?”黎曜松仍在担忧唤他,“你……”
“快松开我…”楚思衡竭力开口,嗓音已染上了情欲的沙哑,“你……带人先回府,不必管我……”
“这怎么行?”黎曜松想也不想便拒绝道,“你到底怎么了?可是楚西驰对你做了什么?那个畜生,看我不……”
“嗯呃——”
黎曜松正放着狠话,忽然听怀中的人发出一声陌生的婉转呻.吟。他错愕低头,心中逐渐有了答案:“思衡,你…你莫不是……中了药?”
楚思衡咬唇以痛感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催促道:“别废话了……快,快带人走……我……嗯——”
“思衡…”见楚思衡被情欲折磨至此,黎曜松不由心生愧疚。
楚思衡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本可以离开京城回家,却选择留下与他并肩作战。
他明明可以将一切置身事外,安心做那个娇蛮无理的“黎王妃”,却屡屡主动入局,甚至以自己的生命为他破局。
他这一身伤痕,有多少皆因他而起……
想到这儿,黎曜松再不犹豫,果断将楚思衡打横抱起,将他轻轻置于那张宽大的床榻上。
安顿好楚思衡,黎曜松又瞥向一旁晕厥的德财,毫不犹豫将人拎到了房中另一侧的软榻上,并拉来屏风隔断视线。
而后他回到床边,仔细为楚思衡解开身上繁琐的衣裳。
楚思衡感知到他的动作,心下一惊,被酒劲模糊的意识竟也清醒了几分,连忙摁住黎曜松的手,用毫无震慑力的嗓音威胁道:“黎曜松,我…我警告你……你若敢乱来,我…我便再让你尝尝火药的滋味……”
黎曜松嘴角微扬,轻松挣开楚思衡的手,笑道:“王妃还是省些力气吧,不然一会儿可就没力气叫了。”
楚思衡瞪着他解衣的动作,心头纵有千言万语,却也被怒气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直到褪至最后一件单薄的里衣,黎曜松方才停手。
彼时楚思衡已被那醉情酒的酒劲彻底浸透,浑身滚烫,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情欲的热意。
黎曜松轻抚过楚思衡泛红的面庞,哑声道:“忍一忍,很快便好。”
楚思衡竭力睁开眼,对上黎曜松晦暗不明的眼神,心中微惕,用最后的力气警告道:“黎曜松……你敢……啊!”
黎曜松不顾他的威胁,三两下解了他身上的穴位,酒劲瞬间顺着经脉奔涌过全身。楚思衡只觉浑身灼热开始往小腹那处汇聚,体内深处的空虚感愈发强烈。
他欲运功抵挡,奈何心法未成,根本抵御不住如此汹涌的情潮。
早知会有今日,当年就少告几次师父的状,兴许他就不会把功法写得这般晦涩难懂了……
楚思衡心想着,无力闭上了眼。
就在他即将彻底被情欲拖入意识深渊的那一刻,一股更为炽热强悍的内力忽然涌入体内,涤荡着体内因酒劲而起的情欲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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