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得上平和的语气道:“侄儿与父皇备的贺礼尚在王府门口,皇婶有孕在身,侄儿便不让那些粗人进来叨扰了,还请皇叔派几个人来搬东西。”
黎曜松笑着说好,当即命知初知善与几个侍卫前去搬运。
不多时,院中梨树下便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锦盒。
楚思衡披着大氅,懒懒拿起其中一个锦盒打开,里面的东西倒让他感到意外。
“嚯,这么大一根人参,是想补死王爷的孩子吗?”楚思衡拎起那根足有他半个胳膊长的人参,对身旁整理锦盒的知善打趣道,“这么大一根人参可别浪费了,放到库房存好,日后说不准有用。”
“是…是……”
知善颤抖着接过锦盒马不停蹄往库房走,照理说楚思衡如此主动开口说笑,他应该感到欣喜。奈何身后自家王爷的冷气场太强,一度让人窒息。
用最快的速度搬完东西后,知初也带着其他几个侍卫撤到了院外,生怕黎曜松的怒火烧到他们头上。
虽然黎曜松平日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都是骂骂咧咧火冒三丈,可他真正生起气来却是一言不发的。楚思衡也意识到了这点,才反常地主动开口试图缓解气氛。
奈何作用不大。
但他也没有直面黎曜松的怒火,就这么在他的低气压笼罩下默默做着自己的事。
最终还是黎曜松先败下阵来,大步走到秋千边,俯身单手抄起楚思衡的腰背,径直将他扛到自己肩头。
楚思衡只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却没有想到黎曜松会这么暴力直接上手!
这个姿势令楚思衡感到格外不适应,他竭力扭动着身体,斥道:“黎曜松,你放我下来!”
黎曜松充耳不闻,直接把人扛回暖阁扔回到了床榻上。
身下足够厚实的锦被并未让楚思衡有多大感觉,倒是被黎曜松扣过的腰开始隐隐泛起酸意。
将人安置回床榻上后,黎曜松便走到旁边的柜子开始翻箱倒柜起来。楚思衡预感不妙,当即起身下床准备逃离,却再一次被黎曜松以不容拒绝地力度扛回到床上。
这次不等楚思衡反应,熟悉的机括声就在耳边响起。楚思衡定睛一看,只见自己脚踝上又多了一条赤金细链!
“黎曜松,你……”
不等楚思衡把话说完,又是一阵“咔嚓”声响起,一条比金链长一些的月银细链绑上了楚思衡另一只脚踝,与那根赤金细链一起绑在雕花床柱上。
金银细链相互交织,再次将他困在了这华丽温暖的笼中。
楚思衡不敢置信地望向黎曜松,忍不住加重了语气:“黎曜松,你发什么神经?”
黎曜松眸色一沉,替楚思衡盖好被子掩去那两条细链,哑声道:“你实在太不守信用,太会骗人了……唯有将你锁住,才能让人安心。”
“锁住?呵…”楚思衡冷哼出声,“黎曜松,你明知楚西驰想看什么,也明知该如何才能打发走他一绝后患,为何非要冒险与他周旋?他这种人,越是周旋便越是疑心深重,你不清楚吗?”
“本王当然清楚!”黎曜松扬声道,“可这个配合的前提是你完好无损!你看看你现在的身体,轻得还是个人吗?!抱你跟抱团棉花都没什么两样了!这样的身体顶着高压到楚西驰面前演戏,楚思衡,你真当自己天下第一无所不能?要不要本王现在拿面镜子来给你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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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你的脸色现在有多吓人,涂十层胭脂都遮不住了!”
一番呵斥下来,楚思衡沉默了。
黎曜松喘着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沉声道:“楚思衡,你给本王听好了,你这条命是本王救回来的。你没有死在漓河,没有死在极云间,本王更不可能让你死在黎王府!在你将身体养好之前,什么算计野心通通不准想。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老老实实躺在这张床上养身体!若是再让本王看见你乱跑——”
黎曜松说着,掌心熨帖地抚过楚思衡腰身,俯身带着威胁和一丝说不出的暧昧在楚思衡耳边道:“就不要怪本王用最极端最龌龊的手段,‘强迫’你乖乖躺着了。”
饶是知道这只是黎曜松的口头威胁,但从他口中听到这种混账话,楚思衡还是不由得心头剧颤,看向黎曜松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黎曜松不愿再看那能杀人的眼神,撑起身给楚思衡仔细掖好被角便沉默离开了。
然而没过多久,黎曜松便去而复返,还带来了自己寝殿的被褥铺在离床不远的软榻上。
就算把人锁住,黎曜松依然不放心。
他不清楚楚思衡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手段,但只要有一种,那就是极大的威胁。只有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着,才能让他真正放心。
对于黎曜松的监视行为,楚思衡并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只是翻身背过黎曜松,把锦被往上扯了扯,把自己彻底裹近那份温暖黑暗中。
看着床上微微隆起的被褥,黎曜松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微微启唇,最终还是无声离去。
这一次走后,整个白天黎曜松都没有再进过暖阁。
或许是动怒消耗了心神加之高热刚退,楚思衡躺着躺着便不知不觉昏睡过去,等再次醒来已是黄昏。暖阁里没有黎曜松的身影,却有个意外来客——雪翎。
它正站在窗棂上细细梳理自己的羽毛,似乎是感受到床上有动静,雪翎忽地停下动作,抬起了头。
看见雪翎,楚思衡不自觉嘴角微扬,伸手轻唤道:“雪翎。”
雪翎“咕”地应了一声,立马振翅飞到楚思衡身边,用头顶柔软的羽毛亲昵地蹭着他的下颚。
楚思衡熟练抚摸着雪翎的背羽,下意识往手边一探,居然真在枕边摸到了一个放满肉干的锦袋。
楚思衡瞬间了然。
他无奈笑了笑,用指尖不轻不重点了下雪翎的额头,刚睡醒的嗓音带着沙哑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慵懒:“好你个小没良心的,不管是谁,只要给吃的,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是吧?”
雪翎不以为然,反而撒娇般地用鸟喙蹭了蹭他的脖颈,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楚思衡被它蹭痒了,终是败下阵来,打开锦袋取出肉干,掰成适口的大小喂给雪翎。
屋里的雪翎欢快吃着肉干,屋外的黎曜松看见它飞进去没有再飞出来,总算松了口气。
“多大个人了,吵架还得靠雪翎去哄。”一旁的楚南澈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雪翎都比你会哄人。”
黎曜松拿起桌上的酒壶一口气灌了大半,才长叹一口气道:“我…不会……”
楚南澈笑着打断他道:“别说你不会哄人。当初在军中,你哄那些无家可归小孩子可是轻车熟路。”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思衡亦未及冠,家……虽说有,但于现在的他而言也已是形同虚设,回不去了。无根浮萍,没有牵挂,自然不会在乎自己。”
“可我在乎!”黎曜松把酒壶桌上重重一搁,“我变着花样劝他求他,就是不希望再看到他那副不要命的样子!你知道那夜,我在雨中看见他的情形吗?我明明搂着他,却感觉他下一刻就会消失……那样的感觉,太令人心惊,令人…心疼了。”
…-
作者有话说:
给老妹写作业喜提工伤,本就糟糕的码字速度雪上加霜,明天再来捉虫[爆哭][爆哭]
第26章 立字据
黎曜松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楚思衡的感觉。
当得知他就是敌军主帅时, 黎曜松简直难以置信——那单薄的身影看起来不堪一击,眸子却亮得吓人。每每交手,总能给他不一样的惊喜。
这样的人, 本该意气风发, 而不是在京城的权力漩涡中孤注一掷地燃烧自己的生命……
“唳——”
雪翎不知何时飞了出来, 落在石桌上打断了黎曜松的思绪。它嘴里叼着装肉干的锦袋, “嗒”地往黎曜松面前一放,随即高傲仰起头求夸奖。
楚南澈先摸了把雪翎的脑袋, 夸赞道:“雪翎,做得好。”
“咕——”
“咳…小家伙, 做得不错。”黎曜松别扭地夸了雪翎一句, 也想伸手摸它一把, 却被雪翎一翅膀拍开了。
看在它帮自己哄人的份上, 黎曜松难得没跟它一般见识,把剩下半袋特制肉干都交给了楚南澈。
又简单聊了几句后, 楚南澈也准备离去,走之前他问了一个让黎曜松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曜松, 白大夫可在你的府中?”
黎曜松懵了一瞬,摇头道:“思衡夜袭太子府那夜让知初知善把他请到王府后,他在王府过夜,翌日一早便连人带被不见了踪影。说来也奇怪,王府的守卫和暗卫竟无一人看到他离去。”
楚南澈沉思片刻,说了句“知道了”后便起身带着雪翎离去。
黎曜松觉得有些奇怪, 但也没有多想,而是起身往院外走。
夜幕降临,楚思衡没有让人点烛灯,只是在床边留了一盏琉璃灯, 捧了本话本心不在焉看着。
黎曜松不知何时悄然推门而入,楚思衡抬眸瞥了一眼,便继续看话本,但指尖已不受控开始摩挲书封。
借着那盏微弱的琉璃灯,黎曜松走到软榻边坐下,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只是各自干着各自的事,互不侵犯。
黎曜松脱下外衣,解开发冠,在榻边静坐许久,终于鼓起勇气端着那碗煮得浓稠软烂的肉粥缓步走到床前,将碗放到桌上,而后默默拉过凳子坐下。
“你……”
“我……”
两道声线猝然在昏暗的灯光中相撞,又同时沉默。
终于,黎曜松率先开了口:“思衡,白日我……做得过分了。”
楚思衡长睫微颤,半晌也轻声开口:“不全怪你,我…也有错。”
话音落,气氛又陷入了沉默。
黎曜松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端起桌上温度正好的肉粥递给楚思衡,道:“先吃点东西吧,听知善说你今日都没吃过东西,身子可撑不住。”
楚思衡接过碗,执起玉匙轻搅着肉粥,眸中闪过狡黠的光,道:“倒也不是一点没吃,雪翎的肉干味道还不错。”
黎曜松一怔,旋即笑出了声。
那笑意打破了暖阁的寂静,也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冰墙。
楚思衡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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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软烂的肉粥,身体里逐渐泛起暖意。黎曜松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他喝粥。
喝到一半时,楚思衡倏地放下玉匙,道:“师父师娘离开后,我……便一直一个人住在连州。”
黎曜松呼吸一滞,屏息听楚思衡往下说。
“师父当年以身炸关,连州边境便多了一道天险,人称‘尘关’。当时我只有五六岁,十四州其他师叔师姨们不忍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留在连州,不止一次提出带我离开,但我都拒绝了,只是请诸位师叔师姨们帮我在尘关边上离师父最近的地方搭了一座茅草屋,然后独自一人住着。”
尘关本是一道峡谷关口,关外是一片湖泊,湖水发源云衿雪山,与漓河同根同源。湖泊对岸便是连州与西蛮沙漠的交界处,蛮人曾多次借这道关口入侵连州。而楚望尘炸关后,此处便从峡谷成了悬崖峭壁,蛮人再难进犯连州内境,只能在湖泊周围活动。
“你一个人?”黎曜松一惊,“那么小的年纪,便一个人住在战场边上?”
“是啊,一个人住着,每日练练剑,剩下的时间除去吃饭睡觉,就在山顶上坐着发呆。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八九年吧,蛮人又来了。”
楚望尘以身炸关后,一向嚣张的蛮人却忽然沉寂,没有再组织任何反击,如同消失在大漠一般不见踪迹。直到八九年后,才又开始在连州边境活动。
从此楚思衡练剑发呆的日常便又多了一项:杀蛮人,护边境。
“让你一个孩子去守边境?!”黎曜松勃然起身,“连州上上下下干什么吃的?让一个孩子守边境,像话吗?!”
楚思衡瞥了眼这个又开始暴躁的王爷,无奈拉了下对方衣袖示意他先坐下别激动,解释道:“此事不能怪连州,连州那个时候,也才刚刚开始缓过劲。”
黎曜松重新坐下逐渐冷静,确实,能把天下第一人逼到炸关,说明连州那个时候已是穷途末路。楚望尘身死,连州必然也千疮百孔,同样需要修养生息。
“连州地处西南,依山傍水,美虽美,却也太过偏僻贫瘠,恢复民生非三五年之功。况且来犯的蛮人不过零星几人,以那个时候的我完全能够应付,实在没有必要再牵连旁人。”
“所以……在你被洛明川请出连州之前,你都是一个人在守着连州?守着大楚西南的国门?”
黎曜松越说越心惊,一个人守一方国门,这听起来简直天方夜谭。北境大门数万将士齐心镇守尚且年年守得吃力,一个人……
注意到黎曜松后怕的神情,楚思衡淡淡一笑,语气平静解释道:“西蛮与北羌不同。消失的那八九年,西蛮王庭似乎受到了什么重创,已无力大举进犯,只是每到夏季,偶尔会有人来湖泊周围取些水罢了,我也不是次次都与他们动手。”
沙漠水源稀缺,而仅一界之隔的连州却河湖丰沛。楚思衡明白他们跨境取水不过是为生存,况且水源归连州,沙漠归西蛮本就不公平。因此只要蛮人不过湖心岛,他便不会拔剑。
这么多年下来,除了最初和后面两三次有人生事外,楚思衡基本没有拔过剑。因为西蛮人清楚,湖泊对岸有一名剑客,立于昔年楚望尘给他们带来的噩梦之上,用着他的剑,传承着他的功法,时时刻刻监视着他们。
“我本以为,自己可以这么替师父一辈子守着连州……”楚思衡话音一顿,低笑着摇了摇头,“终究还是物是人非。”
黎曜松沉默地望着楚思衡,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一切都太过突然,前十九年我独行惯了,确实……不太会与人配合,也不懂如何信任……”
“我知道。”黎曜松轻声打断,“思衡,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是我不好,我只想让你按我的计划来,就像行军打仗那样,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对不起……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若你还愿意信我……”
话音未落,楚思衡忽然动了——
他掀开被子,露出绑着细链的脚踝晃了晃,挑眉道:“漂亮话谁都会说,话已至此,还请黎大将军拿出点诚意来吧。”
黎曜松瞥了眼那两道细链,起身离去,片刻后拿来一纸文书递给楚思衡。
“何物?”
楚思衡接过一看,顿时笑出了声:“黎曜松,你今年几岁?多大的人了,还立字据?”
黎曜松在床边坐下,握住楚思衡纤细苍白的脚踝,替他解开了那道稍短一些的赤金细链,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道:“没办法,某人前科太多,信誉实在低得可怕。本王这么做也是以防万一,省得日后被你骗得无处说理。况且这是双向约定,你也不亏,不是吗?”
这张以信任为钱财的“字据”内容其实很简单:楚思衡答应他不再骗人,在府中乖乖养伤,日后有什么计划无论有多危险都要提前相告。黎曜松则允诺不限制楚思衡除造雷火弹之外的一切自由,唯求彼此日后能坦诚相见。
楚思衡看着这张有些幼稚的字据,面上嫌弃,心里却渐渐软了下来,终是当着黎曜松的面签字画押。
“好了,字据也立了,押也画了,那么——”楚思衡晃了晃脚上另一道细链,“这个是不是也应该解了?”
黎曜松指尖轻抚过那条月银细链,给楚思衡重新盖好被子,轻笑摇头:“这个还不行。”
楚思衡眉头微皱:“王爷这是何意?才约定好坦诚便要违约吗?”
“当然不是。”黎曜松连忙解释,“只是回首往事,你实在让本王放心不下。安全起见,还是再留两日,待本王亲自监督,确保没有问题后再解也不迟。”
“……”
楚思衡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继续拿起玉匙安静喝粥。
而黎曜松竟真说到做到,接下来两日几乎全天都守在暖阁“监督”。虽然他不曾出言打扰,但整日被人一言不发注视着的感觉也不太好受。
终于在第二日午后,楚思衡忍无可忍,蹙眉问:“你这王爷当得倒是清闲,好歹是领俸禄的,朝中就没有公务需要王爷您处理吗?”
经楚思衡这么一说,黎曜松确实觉察出一丝异样。
自楚西驰来访后,黎王府确实有些太安静了。金銮殿一事过去这么多日,楚文帝竟也没找他麻烦?
这太不合理了。
…-
作者有话说:
小楚的信誉放到现代是坐不了飞机高铁的,所以不能怪小黎一惊一乍,孩子前科实在是太太太多了[狗头]
第27章 三进宫
惊蛰时节, 京城大雨。
雨幕模糊了京城的轮廓,楚思衡侧头趴在窗棂边假寐,忽觉肩头一沉。回头一看, 只见黎曜松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 正将一件银色狐裘轻轻往他身上披。
楚思衡呼吸微滞:“你……”
“雨大, 寒气重。”黎曜松仔细为他整理好狐裘问, “怎么不在床上歇着?”
“躺累了,听到雨声, 便过来看看。”楚思衡转身移至软榻边坐下,“不是去找三殿下询问宫中近况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南澈不在。”黎曜松撩起衣摆坐下倒茶说, “他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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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说他这几日都宿在宫里, 未曾回过府。”
楚思衡神色微变:“具体几日?”
“四日。那日带雪翎来过之后, 我便没见过他了。”黎曜松摩挲着杯壁说, “这几日…确实太安静了,宫里没有任何风声传出, 偏偏我还没有正当理由进宫一探究竟。”
他话音刚落,一道白影便穿过雨幕轻巧地落到窗棂前, 雪翎振翅抖掉羽毛上的水珠,朝屋内“咕”了一声。
“雪翎?”楚思衡欣喜起身走到窗边,连忙拿出绢帕仔细为雪翎擦拭湿透的羽毛。
雪翎任他擦了片刻,忽然抬起爪子,反常地朝黎曜松“咕咕”了两声。黎曜松起身来到窗边,熟练解下它腿间的铜管, 取出里面的密信。
将信送到后,雪翎立马换回亲昵的模样,金色眼瞳湿漉漉地望着楚思衡。
楚思衡轻轻抱起雪翎把它放到桌上,取来专门的软帕一边细细擦拭着羽毛上水痕, 一边问:“三殿下信上说了什么?”
黎曜松放下密信,却是一脸见鬼的模样:“南澈说……陛下近来情绪低落,唯有他在身边陪着情况才稍有好转。”
“?”楚思衡疑惑抬头,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包括黎曜松眼瞎不识字在内等数十种理由,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狗皇帝情绪低落?
唯三皇子在身侧才稍有好转?
骗鬼呢?
直到黎曜松把那封密信递到眼前,楚思衡才不得不信。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唯有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满室寂静。
良久,黎曜松半开玩笑地开口:“思衡,你说……南澈是被狗皇帝绑了还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怎么让雪翎送这么一封信来?”
天鹰价值万金,珍贵无比,楚南澈平日更舍不得让雪翎奔波,多派暗卫或信鸽传信联络,除非特别紧急的情况才会动用雪翎传信。而今他让雪翎冒雨送来了这么一封诡异的信,除了受人胁迫和被邪祟上身,黎曜松实在想不明白还有什么缘由。
“咕!”
雪翎倏地振翅扬起一串水珠,不偏不倚甩了黎曜松满脸,仿佛在抗议着他说主人坏话的行为。
黎曜松抹了把脸欲要报复回去,却被楚思衡半路截胡:“好了,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进宫一探究竟。”
“进宫?”黎曜松一惊,“可是贸然进宫……”
“反正一直都在被怀疑,多那点疑心也不会致命,相反躲在这王府里什么消息都不清楚才是最危险的。”楚思衡解下狐裘,眼底闪过一抹狡黠,“至于入宫的理由——那就得请王爷破费一下了。”
“?”
一炷香后,黎王府的马车向着皇宫徐徐前进。
当消息传到景和殿时,楚文帝和楚南澈皆是一惊。楚文帝明显不太愿意见他们,刚想让杜德清把他们打发走,楚南澈便道:“父皇,儿臣去看看吧。皇叔皇婶冒雨前来,万一有要事呢?”
楚文帝揉着眉心,点头道:“行,你去吧。”
楚南澈行礼退下疾步赶往偏殿,当看见他完好无损出现在眼前时,黎曜松明显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没让邪祟上身。”
楚南澈面露疑惑:“我不是让雪翎传信告诉你们情况了吗?你们怎么特意冒险进宫?”
黎曜松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提?你那份信每个字都透露着诡异,还是让雪翎加急送的,我跟思衡还以为你被宫里什么邪祟夺舍了,在王府坐立难安,怎么想都不对劲,这才决定赶过来一探究竟。到底发生了什么?”
“噗…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因为雪翎送了封信……”楚南澈不由失笑出声,“我在宫里能有什么事?让雪翎传信不过是因为我身在宫中眼线繁多,不方便遣暗卫送信,又因近几日阴雨不断,府上的普通信鸽难以将信送达,这才唤了雪翎传信,没想到竟让你们有了这般误会。”
……
两人沉默。
黎曜松略显尴尬,轻咳一声道:“这……这也不能怪我们啊,你平日那么宝贝你那只鹰,它少吃一口粮你都得追着饲养人问上半天,谁知道你会突然放心让它冒雨去王府送信,信上还写着那么诡异的话。”
“这有什么?”楚南澈含笑望向楚思衡,“雪翎冒雨去了王府也会有人悉心安顿照料,我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番解释下来,总算弄清了这场乌龙。
楚南澈的脸色却是逐渐凝重了起来:“倒是你们,如此贸然进宫……”
“进宫的理由,殿下不必担忧。”楚思衡身着一袭淡粉衣裙,笑着拍了拍桌上的锦盒说,“绝对正当,且陛下不会起疑。只是还需要殿下与王爷配合,方可全身而退。”
楚南澈沉思片刻,了然点头。
片刻后,楚南澈带着黎曜松到主殿面见楚文帝。看见黎曜松,楚文帝眸色一暗,强压不悦道:“曜松?你怎么突然带弟媳进宫了?这样的雨天,弟媳不在府中静养安胎,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黎曜松轻叹一声,面露无奈倾诉道:“没办法啊皇兄,王妃自上次出宫后便一直在府里闷着,加之最近阴雨不断,王妃被吵得心绪不宁,一直吵着闹着要出府。可这般天气,臣弟哪敢带着他四处走?思来想去,还是只有皇兄这儿最为稳妥。”
楚文帝不明所以:“此话怎讲?”
楚南澈适时接话,温声道:“禀父皇,此番皇叔带皇婶进宫,是来找卿儿的。”
楚文帝愈发困惑:“找卿儿?”
“是啊皇兄,”黎曜松从容接话,“千秋宴那日,王妃结识了公主殿下,且答应殿下得空便进宫来陪她玩。臣弟左思右想,觉得下雨天公主殿下也应当无事,便自作主张带王妃进宫了,皇兄不会责怪吧?”
楚文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在脑中思考这番话的可信度。
千秋宴那晚,确实有人来报说公主与黎王妃交谈甚欢,莫非……那王妃真是来找楚卿的?
思及此处,楚文帝紧绷的神经稍缓,面露笑意道:“自然不会,卿儿在宫中确实没什么玩伴,弟媳能来陪陪她也好。你也别抱怨,弟媳怀着身孕,情绪起伏很正常,你平日还需多体谅包容。”
这句话黎曜松听了进去,郑重点头:“皇兄此言,臣弟铭记在心。”
两人在景和殿向楚文帝呈上了一番滴水不漏的说辞,楚思衡则负责将其坐实。在宫女的引路下,他执伞来到了皇后所居的凤仪宫。
得知楚思衡要来,楚卿早早命人备好了各式各样她爱吃的糕点,托腮蹲在门口眼巴巴望着宫门,盼着那道身影出现。
当那抹熟悉的粉色出现在视线里,楚卿立即起身,几乎要冲入雨中相迎,吓得一旁的宫女连忙侧身阻拦。
“皇婶!”
楚思衡迎笑走上台阶,将手中的锦盒交由一旁的宫女,躬身道:“见过公主殿下。”
“皇婶快来!”楚卿丝毫不顾礼数,牵过楚思衡的手将他拉进屋,“不然点心都要凉啦!”
楚思衡随她走入殿中,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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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瞧见了那一桌子的精致茶点。楚卿迫不及待拿起她最喜欢吃的一种甜糕递到楚思衡面前,欢声道:“皇婶快尝尝!这个最甜最好吃啦!”
“多谢殿下。”
楚思衡接过糕点轻咬一口,甜意在舌尖蔓开,让他不禁弯起了眉眼。
楚卿托腮看着他忽然展露的笑颜,忽然道:“卿儿就说皇婶不戴面纱一定极好看!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这是卿儿见过最好看的笑容啦!”
楚思衡微微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轻声道:“殿下谬赞…臣妾也给殿下带了些糕点和礼物,望殿下不要嫌弃。”
楚卿双眼顿时亮了起来:“礼物?”
楚思衡含笑点头,示意宫女将锦盒呈上。他亲手打开锦盒,第一层是几碟连州风味的糕点,在别处吃不到,是他凭记忆挥霍了黎王府半个厨房食材做出来的。第二层是一些毫无杀伤力的小玩意儿,因为养伤期间黎曜松严禁他制作带杀伤力的东西,他便只好随手刻些木雕打发时间。
楚卿对这些小木雕爱不释手,尤其痴迷那只与她三哥爱宠雪翎极像的鹰形木雕,连连称赞楚思衡手艺精湛堪比宫里的老师傅,后者反被她夸得耳根微微发热。
两人言笑正欢,忽然一阵脚步声从门外响起,楚思衡下意识回头,只见殿门轻启,一道端庄华贵的身影走入殿中。
是皇后。
看见皇后,楚卿立马跑过去扑到她怀里,举起手中的木雕说:“母后母后你看,这是皇婶做的,好不好看?皇婶可厉害了!”
皇后笑着替楚卿理了理额间的碎发,笑道:“好看,卿儿喜欢便好。”
说罢她抬眸望去,楚思衡迅速起身行礼:“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抬手示意免礼,继而步履从容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端详。
楚思衡的心顿时悬了起来,他没戴面纱,仅靠妆容骗骗皇帝或许还行,但若要瞒过皇后……
就在这时,皇后开口了:“黎王当真是好眼光,豪掷万金从极云间上娶回一个如此‘厉害’的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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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幕后大佬一号上线[狗头叼玫瑰]
第28章 雨中谋
听着皇后的夸赞, 楚思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他在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不料皇后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又含笑问道:“听闻王妃已有身孕, 几个月了?”
楚思衡下意识护住小腹, 脸上流露出恰好好处的微笑:“谢皇后娘娘关怀, 大夫说已满两月。”
“两个月?”皇后垂眸扫过他平坦的小腹, 忽然面露担忧之色,“头三个月胎象不稳, 王妃又是初孕,更须多加注意。黎王为国征战多年,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子嗣, 王妃可得仔细着身子, 切莫因为任性……动了胎气。”
看似关切的话语, 楚思衡却从中听出了杀意。他应和着点头,皇后一时找不出破绽, 寒暄两句后便以有事为由离开了。
“臣妾恭送皇后娘娘。”
楚思衡目送皇后离去,悬着的心却并未因此放下。他心里很清楚, 皇后的试探绝不止如此。
想到这儿,楚思衡蹲下身对楚卿道:“卿儿,你黎皇叔还在等皇婶,皇婶得走了,下次再带新的糕点和玩具来陪你玩好不好?”
楚卿虽心有不舍,但刚才的对话她也听到了。皇婶腹中有了孩子, 黎皇叔很紧张皇婶和这个孩子,皇婶一个人离开太久皇叔会着急,想到这儿,楚卿乖巧地点了点头, 并执意送楚思衡到宫门口。
与楚卿辞别后,楚思衡便独自一人执伞消失在雨幕中。绕过直通凤仪宫的宫道拐角,楚思衡并没有按约定去往楚南澈在宫中的住所轩辕殿,而是以轻功越过宫墙,隐蔽在了凤仪宫另一条宫道必经之路的角落。
不多时,雨中传来两道脚步声和交谈声。楚思衡屏息凝神,听着她们的对话。
“皇后娘娘,那黎王妃分明是个男子,怎可能怀胎二月?娘娘方才为何不戳穿他,定他与黎王一个欺君之罪,如此沈将军被黎王夺去的兵权便……”
“你懂什么?”皇后轻笑打断婢女说,“黎王如今可是陛下的眼中钉,与其戳穿那男王妃的身份为陛下送上打压黎王的良机,不妨让陛下自己与他们慢慢斗。”
婢女一惊:“可若他们真的将陛下……”
“那样不是更好吗?若陛下赢,皇位自是驰儿的。若陛下输,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楚南澈上位,一个花魁之子,何谈继承大统?他若真想稳在那个位置上,最后必然得乖乖过来求本宫。只要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姓楚,本宫便是太后,又何愁拿不回哥哥的兵权?”
“娘娘英明。”
“好了,今日雨大,你且去冷宫看看,可千万别让雨水毁了那样东西。”
“是,娘娘。”
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最后被雨声吞没,楚思衡正欲跟上去弄清她们口中的东西是什么,却忽觉眼前一黑,踉跄一步扶住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脚步声瞬间惊动了皇后,她猛地停下脚步,回首厉声喝道:“何人在此!”
楚思衡强忍着晕眩感,再次翻墙离去,皇后顺着声音追过来时,只隐约瞥见一抹粉色掠过墙头。
“娘娘,要派影卫去追吗?”
“不必,追不上的。”皇后凝视楚思衡消失的方向缓缓开口,“昔年一千影卫围追堵截楚望尘,都未能从他手中夺回楚弦,他的传人,又岂是两三个影卫能追上的?”
婢女心有余悸道:“可是娘娘,他听到了方才的话,会不会对娘娘您的计划……”
“兰儿,你要明白,天下第一再强,终究不过是一个人。想那楚弦和楚望尘,当年是何等惊才艳艳之辈,最后不依然逃至连州,被西蛮杂碎逼死在那偏僻荒凉之地吗?”皇后淡然转身,“世人皆被连州楚氏那‘天下第一’的名号所蒙蔽,其实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自以为能颠覆天下的短命鬼而已,不足挂齿。”
宫墙另一侧,楚思衡默然伫立在雨中,他没有撑伞,伞柄已被他攥出裂痕。
直到雨势渐大彻底模糊视线,楚思衡才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离去,消失在宫道转角。
黎曜松在轩辕殿久等楚思衡不到,眼看雨势愈发急促,终是按耐不住,拿起伞准备强闯后宫接人。
正当他急匆匆推门而出时,却见湿透的楚思衡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入院中,朝他走来。
黎曜松一惊,连忙撑伞迎了上去,担忧道:“思衡,发生什么了?你…你怎么湿成这样?”
楚思衡长睫轻颤,刚回魂似的茫然抬头,便直直迎上了黎曜松关切的神色。他愣愣看了片刻,唇齿微启:“黎……”
仅仅逸出一个气音,便仿佛耗尽了楚思衡最后的力气。手中的纸伞倏然坠地,整个人也随之失去支撑,无力朝前跌去。
黎曜松眼疾手快,立马伸手将人揽入怀中,他来不及多想,立即抱起楚思衡返回屋中。
他将楚思衡暂时安置在软榻上,将他身上湿透的衣服以最快速度换下,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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