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宁连日驻守太医院,把控防疫事宜,身心俱疲,总算在时疫得到缓解后,得以抽身回府,好好歇息一番。
他多日未曾陪伴魏妤,心底着实想念,原以为再见之时,小姑娘定会像从前一般,眉眼弯弯、亲昵依偎,可回府相处片刻,他便敏锐察觉出了异样。
魏妤依旧温顺体贴,待他礼数周全,伺候他更衣休憩、端茶递水,可眼底始终蒙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吕宁心头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掌心摩挲着她的发顶,嗓......
姜桓喉头一哽,指尖倏然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他怔在原地,竟一时失语。
不是震惊于吕宁言语之大胆——这弟弟素来口无遮拦,幼时便敢当着父皇面说“龙椅硌得慌”,倒坐得比谁都稳;而是那句“夫妻之实”如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刺入耳中,直扎心肺深处,搅得五脏六腑一阵滞涩钝痛。
他下意识想反驳,想厉声质问:何时?何地?你怎敢?可话到唇边,却卡在齿间,半分也吐不出来。
因他知道——吕宁从不说谎。至少,不对他撒谎。
幼时偷藏母后赐下的西域蜜饯,被发现后吕宁坦荡认领,连带把姜桓替他藏匿的半罐也一并供出,还眨着眼笑:“兄长护我,我便替兄长担过,这才叫手足。”那时姜桓气得踹他一脚,又心疼他跪在青砖上背《礼记》三遍,夜里悄悄塞了两块糖过去。
可如今,那双曾为他试过百种退热药、熬红双眼也不肯歇息的手,竟已牵着魏妤,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行过婚仪未备、父母未见、天地未证的夫妻之礼?
姜桓胸膛起伏微沉,目光如刃,一寸寸刮过吕宁的眉眼——那张脸依旧清隽如初雪映松,笑意温润,眼底却再无半分少时澄澈。那抹笑浮在表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静水流深,无声无息,却早已吞没所有波澜。
他忽然想起真定府那夜。
暴雨倾盆,江水暴涨,魏妤扑来挡在他胸前那一瞬,衣襟被血浸透,发丝黏在苍白颊边,她咬着牙说:“殿下别怕,我在。”
他当时只觉心头滚烫,喉头哽咽,却未曾细想——她为何不怕?一个从未见过风浪的江南姑娘,为何能毫不犹豫将命押在他身上?
原来,不是不怕。是心里早有了可托付生死的人。
只是那人,从来不是他。
“宁儿……”姜桓声音哑了几分,却未带怒意,只有一种极沉的、近乎疲惫的钝重,“你可想过,若她哪日记起来了呢?”
吕宁正执壶添茶,青瓷盏沿映着他低垂的眼睫,鸦羽般浓密,掩住眸底翻涌的暗色。他动作未顿,水声潺潺入盏,袅袅白气氤氲而起,模糊了他半边面容。
“记起来?”他轻笑一声,抬眸,笑意清浅如常,“兄长以为,人之记忆,当真如竹简书页,擦去墨迹,便能重写新章么?”
他搁下茶壶,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叩,节奏缓慢,笃定:“我用‘忘忧引’合‘宁神散’调制汤剂,辅以七日熏香、九次针灸,再佐以晨昏耳语、枕畔低诵——她脑中旧忆并非消散,而是层层覆盖,如春泥覆种,新芽破土,旧根自腐。如今她心之所向、目之所及、梦之所栖,皆是我庆宁王府一砖一瓦、一花一木、一人一影。”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迎上姜桓:“兄长若不信,大可请太医署最老的陈太医来诊。他亲手施针三回,亲自开方七帖,亲眼看着她从昏睡中睁眼,第一声唤的,便是‘殿下’。”
姜桓脊背一僵,指尖骤然收紧。
陈太医——三朝元老,德高望重,素来只奉诏入宫为帝后诊脉,连皇子病重,也须天子亲旨才肯出诊。若连他也……若连他也确证魏妤神志清明、情思专一、心无所疑……
那便不是哄骗,不是胁迫,不是权宜之计。
那是……一场精密、漫长、步步为营的重塑。
姜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寒潭死水:“你早有打算。”
“嗯。”吕宁颔首,坦荡至极,“自她落水那日起,我便知道,若放她入宫,必成兄长手中一枚棋子——查父案,试忠心,验胆识,最后,许她一个女官虚衔,赏一座偏僻宅院,再赐一门‘体面’婚事,从此锁进礼法樊笼,永不得翻身。”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惋惜:“可她不是物件,兄长。她是活生生的人。会疼,会怕,会爱,也会恨。若真让她记起自己是谁,再回头看看这宫墙森森、人心如渊,她怕是宁可再跳一次江。”
姜桓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所以你便夺她记忆,囚她心意,替她决定何为‘安稳’?”
“不是夺。”吕宁纠正,语气温和却锋利如刀,“是换。拿她本就不该承受的苦楚,换她余生安宁。拿她注定无果的奔忙,换我一生相护。兄长,你可知她父亲当年为何弃她母女于青州?”
姜桓一怔。
吕宁却不等他答,径自道:“因她母亲,是先帝废后沈氏流落民间所生的庶出妹妹。沈氏被废前,曾密令心腹携幼妹远遁,避祸青州。后来沈家获罪抄没,她母女二人因不在名录,侥幸存命。可魏家老爷——她那位‘亲父’——当年正是奉命追查沈氏余孽的刑部主事。他查到了,也认出了,却未上报,反将人接回魏府,假作嫡女养大,只为将来……”
他唇角微扬,笑意凉薄:“做个活证。待哪日圣上欲重提沈氏旧案,便呈上这个‘幸存血脉’,既表忠心,又示宽仁。可惜,他算漏了一步——魏妤聪慧过人,十五岁便通读《洗冤录》,十九岁已能独断乡里讼案。她查到了自己生母的坟茔,查到了沈氏旧婢的遗信,更查到了魏老爷书房密匣中那份未呈御览的《沈氏旁支查访录》。”
姜桓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所以她逃了。”吕宁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锤,“孤身北上,不是寻父,是求证,是索命,是替她娘讨一句公道。若她入宫,递上这份证词,陛下震怒之下彻查旧案,牵连者何止百人?东宫、中宫、乃至……某些尚在人世的老臣,怕是要血流成河。”
他望着姜桓,眸光澄澈,竟似悲悯:“兄长,你真愿为一个女子,掀翻整座朝堂?”
姜桓喉结滚动,竟答不上来。
他当然不愿。他是储君,是天下人的太子,不是江湖快意恩仇的侠客。他要稳,要衡,要承万钧之重,不可因一念私情,毁十年布局。
可……可若那女子,是他曾以命相托、以心相许之人呢?
他忽而想起寿宴那日,魏妤跪在阶下,额头抵着金砖,声音清越如碎玉:“民女魏妤,愿为殿下效死。”
那时他只当是忠仆赤诚,如今想来,那一跪,竟是她耗尽半生气力,向他交付的全部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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