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方脸、浓眉，五十岁许。月光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老袍，夜风不小，袍子被吹得微微鼓起。
崔浩停下脚步，拱了拱手，“周长老。”
周牧没有还礼，目光落在崔浩脸上，停了几息，又移到他手上。
“手伸出来。”
崔浩迟疑一下，把右手伸出去。
周牧接住，手指搭上他的手腕，仔细捏了捏。
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在玄天圣宗的悟道碑前，尉大夫摸过他的骨。
在太虚剑宗登记处，徐苍摸过他的骨。
每一次摸骨，对面的人都会皱眉，都会沉默......
崔浩走出事务殿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云层被余晖烧成暗红，像一块浸了血的破布。他站在台阶上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那不是宗门配发的制式雁翎刀，而是自己从野狼岭带回来的猎户短刃，刀鞘磨得发亮，刃口在夕照下泛出一线青白寒光。
风从山脊吹下来，带着草木将枯未枯的涩气。崔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灰。
他知道孙衡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五类根骨半步宗师？若真只是运气好，早该死在太虚剑宗徐苍掌下；若真是药力堆砌，经脉早已寸寸崩裂。可他不仅活下来，还把《九转炼体诀》修到了三转中期，脏腑如铁，筋膜似钢，气血奔涌如江河入海，连谢青桔都曾悄悄试探过他一拳的力道——那一拳砸在青石桩上，桩身未裂，但地下三尺的夯土却震出了蛛网状的细纹。
这不是侥幸。
是命格硬，是意志沉，更是他十年猎户生涯里，在暴雪封山时徒手扒开冻土挖鼠粮、在黑熊扑来前半息侧身避让、在断崖边单膝跪地接住坠落幼鹿时，一寸寸熬出来的“活命本能”。
而这种本能，正悄然改写他的根骨。
崔浩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本该有五条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灵脉纹路，象征五类根骨的先天桎梏。可此刻，在指根与腕骨交界处，一道极细的银线正缓缓游动，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所过之处，原本灰败的灵脉纹竟微微泛起青意。
这是《九转炼体诀》第三转“通络境”即将圆满的征兆。
传说中，此境大成者，可逆改先天灵脉走向，以肉身为炉，锻灵为火，重塑根骨。古籍称其为“伪灵根化真灵”，虽非天生圣体，却胜似天授。
但没人信。
就连他自己，也是今晨练功时内视才惊觉异样。那银线游得极慢，一日不过寸许，若按此速，至少还需二十七日才能贯通整条主脉。而季星给秦浪的时限，是三月之内。
三月……够了。
崔浩抬脚往住处走，脚步不快，却稳得惊人。每一步落下，脚跟先触地，再碾至脚尖，仿佛丈量大地脉搏。这是猎户踩雪听兽踪的步法，也是他后来融入《踏岳步》后自创的“沉渊式”。如今行走间，体内气血随步律起伏，竟隐隐与山势共鸣。
路过演武场边，一群新弟子正在对练。崔浩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东角沙坑旁。
那里蹲着个穿粗布衣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瘦得像根竹竿，正用小铲子一遍遍刮平沙面。他右手五指残缺两根，左手虎口裂着旧疤，可握铲的手背青筋绷起如虬龙，动作精准得如同尺量。
是陆沉舟。
崔浩记得这个名字。昨日登记名册时，此人排在他后面第三位，用的是“流民荐引”，无师承、无推荐信、无家世，靠在城外义庄守灵三年换来的入门资格。
此刻陆沉舟忽然抬头，朝崔浩的方向望来。两人视线撞上，少年没躲，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白牙，右眼下方那颗痣跟着跳了跳。
崔浩颔首，继续前行。
回到小院时，谢青桔已在檐下石阶上坐着，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北境山川志》，手指正点在“熔岩城”三字上。她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将书页翻过，“你今日去了事务殿。”
“嗯。”
“孙长老没把你踢出去。”
“他留我外门待着。”
谢青桔终于抬眼，目光清冽如秋水，“他让你换回本名。”
崔浩沉默片刻，“是。”
“应小飞这个名字，是你替应家擂台赢来的脸面。”她合上书，“现在撕了，以后谁还认得你是应家的人？”
崔浩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接过那本《北境山川志》，指尖拂过“熔岩城”三字时顿了顿，“应家的脸面，我从没打算戴一辈子。”
谢青桔盯着他，“你打算戴谁的？”
“谁的都不戴。”崔浩翻开书页，声音很轻，“我只戴自己的脸。”
暮色渐浓，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响。谢青桔忽然问：“如果明天就有人挑战你呢？”
“那就打。”
“如果是秦浪呢？”
崔浩翻书的手指停住。纸页边缘被他指腹压出一道细微折痕。
“他不敢。”崔浩说，“至少现在不敢。”
谢青桔笑了下，那笑容像刀锋掠过冰面，“你知道他在传你的事，也知道他在等大比。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选在大比动手？”
崔浩合上书，“因为只有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擂台上。”
“错。”谢青桔直起身，一字一顿，“因为大比前三日，宗门会开启‘砺心阵’。”
崔浩瞳孔微缩。
砺心阵——玄天圣宗外门禁地之一，专为新弟子心境试炼所设。阵中幻象万千，能映照心魔、勾连旧忆、放大恐惧。修为越高，幻象越真。半步宗师入阵，若心志稍有动摇，轻则神魂受创，重则当场癫狂。
而阵眼核心，恰在演武场地下三丈。
“秦浪的祖父，是上届砺心阵执阵长老。”谢青桔看着他，“他只需在阵图某处添一笔朱砂，就能让阵中幻象，变成你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崔浩没说话，只是缓缓攥紧了手中书册。
谢青桔起身，转身欲走，忽又停住，“蒙虎他们已经知道你是崔浩。赵大江没问，冯进士装作不知，蒙虎今晚在厨房炖了一锅虎骨汤——他说给你补补脑子，省得被人当傻子耍。”
崔浩喉结动了动，“谢谢。”
“不用谢我。”她背对着他，声音散在晚风里，“我只是不想刚收的同门，还没学会怎么活，就先学怎么死。”
夜半，崔浩盘坐于院中青石上。
头顶星垂四野，北斗勺柄斜指北方。他闭目调息，气血如汞，在四肢百骸中缓缓奔流。第三转的瓶颈，就在膻中穴——此处本该是气海交汇之所，可他体内却横亘着一道若有若无的滞涩感，仿佛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摸不着，冲不破。
他尝试以《九转炼体诀》心法引导，三次之后，膻中穴微微发热，却始终无法贯通。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是某种沉重之物砸入泥土的声音，沉钝，压抑，带着腐叶与湿土混合的腥气。
崔浩睁眼。
他起身，赤足踏地，身形如影掠出院墙，循声而去。
声音来自后山乱葬岗——那是外门弟子埋葬试炼失败者的禁地，立着三十六根无字石碑，碑身倾斜，杂草丛生。今夜无月，唯余星光惨淡，照得那些石碑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排排佝偻的鬼手。
崔浩伏在坡顶灌木后，屏息凝神。
三十步外，一团黑影正在刨土。
不是人。
是只通体漆黑的獾犬，肩高近三尺，獠牙外翻，颈项处系着褪色红绳，绳头挂着一枚铜铃——此刻铃舌已被咬断，只剩空壳。
它正用前爪疯狂挖掘一座新坟，爪下泥土翻飞，很快露出棺盖一角。
崔浩眯起眼。
那棺盖缝隙中，隐约透出一抹暗红——是朱砂符纸。
玄天圣宗规矩：试炼身亡者，须贴镇魂符三张，封棺入土，再以黑狗血画锁魂阵于墓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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