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傅出院两日后，徒弟抱着一卷图纸，在门外站了足有一刻钟。
屋里传来开箱子的声音，他探头看了一眼。厂医正把血压计摆稳，杨师傅坐在椅子上，袖口卷到一半，眼睛却冲着门口。
“带的是哪张？”
徒弟刚解开布带，厂医便抬起头：“图纸先搁桌上，胳膊伸出来。昨天夜里睡得怎么样，您还没答呢。”
杨师傅只好收回目光：“醒过一回，小解以后又睡了。早上没头疼。”
媳妇端来搪瓷缸，补了一句：“不是疼，是总想知道他徒弟来了没有。隔会儿问一遍，隔会儿问一遍。”
“我怕他上班迟到！”
门口的徒弟赶紧把图纸卷紧，没敢接话。
厂医没有急着捏气囊。问清夜里能否平卧、有无气短，再核两天的小便，他才让杨师傅安静坐着，把胳膊放平。
记录小便的纸压在饼干盒底下。媳妇拿出来，上头有一处划掉重写，墨迹比别处深。
“昨晚那回，您改了什么？”厂医问。
“我起先拿端水的缸估，后来换了医院教的那个容器，才发现记多了。”她把两个比给他看，“不是他忽然少尿，是我头一回量错。”
厂医把这层缘故另记在旁边，没有把旧字描黑。杨师傅听得不耐烦，刚要插话，媳妇先指指他的胳膊。
这一回，他把嘴闭上了。
休息后的血压没有比出院时明显升高。两条小腿按过，未见新肿；眼睑也不胀。厂医听过心肺，才让他按病房原定的量，在屋里和门前缓缓走动。
杨师傅走到门口，伸手想去接图纸。
徒弟立刻退开半步：“等大夫看完。”
“你倒站得稳。”
走动以后没有头紧、气短，坐下稍歇，血压也未见新的明显波动。厂医看着钟，直到复核完，才把袖带收起来。
杨师傅迫不及待地问：“这下能看了吧？”
“等尿检和今日复诊。您昨晚没少尿，不等于尿里那些东西已经没有了。”厂医把装妥的尿样交给徒弟，“先送医院，留样时辰写在这里，别在车间绕。”
徒弟接过布袋，迟疑了一下：“那这图……”
“放我这儿。”媳妇把图卷靠在墙边，“你回来再讲。少不了你的师傅。”
杨师傅看着她安置图纸，竟没再催，只把椅子朝墙边挪了一点。
上午门诊将近结束时，尿检送到了方别手里。
尿中红细胞和蛋白仍有异常，与出院前相比没有明显增多。内科主管医生核过厂医送来的记录，同意继续在家休养，既定用药照原安排观察。
那处划掉的尿量，引得年轻医生多看了两眼。
“若只看后头写的数，会以为比昨日少了一截。”他说。
“所以前头为什么错，也得留着。”方别把原页递还，“这张你来整理。下午交班，先说家里真正变了什么。”
年轻医生接过去，往病房走了两步，又回来问：“那第二例现在能写完了吗？”
“先写完这一诊。”方别答，“他在家能不能把安排做下去，还要看。”
孙长河恰好从内科出来，听见这句，停在门边。
“下旬有一回疑难病例讨论，你仍带着他们讲。别只挑做得顺的。”
方别应下，把第三例候选名单上的赵桂兰圈了出来：“她明日复诊，早期记录先调齐。六例各有自己的过程，不能全用杨师傅这一套。”
固定会诊时段还要等两个月的结果。眼下这次讨论先交给年轻医生作主讲，他复核关键处；跨地区送来的新病程，也得留出当天能查看的时间。
孙长河问起三个月任务后的联络安排，方别没有先报人数，只请他把能独立接诊的骨干留在轮值里。
“等地方回执和六例都做出来，我再提长期排班。要是还事事等我，往后多接几个地方，院里先忙不过来。”
这一安排落定，方别才同元雅出门。
杨师傅住的宿舍离医院不远。两人骑车过去，门前晾着刚洗的工作裤，裤脚磨得发白，屋里有煤炉和热粥的气味。
媳妇把方别让进来，先问了一件事：“他一吃完就想坐到桌边。是不是吃过饭更有劲，就能多讲一会儿？”
“先看看胃口和脉。”元雅将药包放到桌上，“今天早饭吃的什么？”
“粥，小半个窝头。中间没堵，吃完也没胀。”杨师傅说完，又添一句，“我能自己去院里晒会儿太阳。”
元雅问清走动的时辰，先查过眼睑和小腿，再看舌象、诊脉。她没有因为早晨厂医量过血压就省下复核，等他坐稳，重新量了一次。
方别翻看家里这两日的记录，等元雅诊完，才将手指搭上杨师傅腕部。
脉来细缓，沉取有应，重按仍弱。舌根留着薄腻，舌面并不干燥，近两日也没有新添口渴、便结或夜间烦热。
神级学习系统赋予的二十年四诊经验，让这些细微差别在他指下分得极清。
同《金匮》和师门医案中病势转缓的经历相参，眼前的乏力便不能单凭一个“虚”字，直接换成厚重的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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