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韩度顿时嗤之以鼻的冷笑一声,“放心吧,他很快就不是了。”
“你!”汤鼎瞬间瞪大眼睛,满是不敢置信的看着韩度,犹豫片刻之后,深吸口气压低声音问道:“你想要干什么?”
韩度看了他一眼,沉声喝道:“自从他登基以来,为了保住他屁股底下的那张龙椅,他做了多少荒唐至极的事情?可有为百姓为大明,做过一件能够看得过去的事情?”
汤鼎顿时沉默起来,朱允烨登基之后首先就将韩度视为眼中钉的行为,他早就看在眼......
乔万尼站在市政厅外的石阶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初春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他深灰色长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没有披斗篷,也没有带随从,只孤身一人,双手空空,连佩剑都留在了家中——那是鸢尾花家族世代相传的银柄短剑,剑鞘上镌着三朵含苞待放的鸢尾,象征着忠诚、审慎与牺牲。他本想带上它,作为最后的体面;可临出门前,手指刚触到冰凉的剑鞘,却突然想起韩度第一次来城中巡视时,曾笑着对他说:“你我之间,不必靠铁器说话。”
那话当时听着寻常,如今回想起来,竟像一道早已埋下的界碑,将他与过往截然割开。
他缓缓拾级而下,每一步都踏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脚下青石缝里钻出的一簇新生的蒲公英。风一吹,绒球便散了,细小的种子乘着气流飘向远方,无声无息,不留痕迹。他忽然怔住,盯着那几粒飘远的白点,喉结动了动,竟有些恍惚——原来人这一生,最重的枷锁不是镣铐,而是自己亲手铸就的执念;而最轻的解脱,也不必焚香祷告,只需松开攥紧的手。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向后巷。那里有一堵爬满枯藤的老墙,墙根下堆着几块被雨水泡得发软的旧木板。三年前,就是在这堵墙后,他第一次听见加里斯都的声音。那时教皇还只是红衣主教团里一个眼神阴鸷、笑容甜腻的老狐狸,递给他一杯掺了蜂蜜的葡萄酒,用拉丁语慢条斯理地说:“乔万尼大人,您治理这座城的手腕,比十字军团挥剑更锋利。可再锋利的刀,若没有握刀的手,终究只是摆设。”
彼时他尚不知,那杯酒里沉着的不是蜜糖,是饵;那番话里裹着的不是敬意,是毒。
他抬手抚过粗糙的砖面,指尖沾了灰。原来有些路,早在第一步踏出时,就已注定无法回头。可回头的念头,却偏偏在他心底扎了根,越压越深,越深越痛。
转过巷口,便是主街。街市如常,商贩吆喝,孩童追逐,面包房飘出新烤麦香。人们照例向他躬身致意,称呼他“大人”,语气里是惯常的恭谨,甚至带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毕竟他仍是鸢尾花家族族长,仍是名义上的二把手。可这一次,乔万尼没有点头,没有微笑,只是沉默地穿过人群,像一道无声掠过的影子。他忽然发觉,这满街的烟火气,竟比山谷里烧死教廷骑士的烈火更灼人。那火只烧皮肉,而这人间日常,却在日复一日地炙烤灵魂。
他停在总督府门前。
府邸大门敞开着,两侧侍卫按剑而立,甲胄鲜亮,神情肃穆,却并未拦他。一名年轻文书模样的人快步迎出,朝他微微欠身:“乔万尼大人,主人已在偏厅候您多时。”
乔万尼脚步微顿,喉间发紧,竟一时答不出话来。他以为会是拉尼,或是于谦,至少也该是个面生的军官……可眼前这少年,眉目清朗,胸前挂着一枚铜质腰牌,上面刻着半枚篆体“明”字——那是韩度亲授的“观政吏”身份标识,专司文书誊录与机要传令,非心腹不得授予。
“他……知道我要来?”乔万尼声音干涩。
文书垂眸一笑:“主人说,您若来了,便不必通禀;若您不来,也不必去请。”
乔万尼心头猛地一震,仿佛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原来他所有犹疑、挣扎、徘徊,在那人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就的章节,而自己,连翻页的资格都需对方恩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府。
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方静水池,水面上浮着几片未融尽的残冰,映着天光,碎成银鳞。池畔种着几株垂柳,枝条尚枯,却已冒出点点嫩芽,绿得极淡,却倔强。乔万尼不自觉放慢脚步,目光追着那抹新绿,直到被一阵清越的琵琶声牵住。
声音来自偏厅。
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那曲调他从未听过,既非本地民谣,亦非教会圣咏,弦音如珠落玉盘,急时似马蹄踏雪,缓处若溪流穿石,中间忽又一转,铮然一声高亢,如鹰唳长空,直刺云霄——竟有股说不出的浩荡之气,凛冽,开阔,不卑不亢。
他记得韩度说过,大明有一种乐器叫琵琶,弹者多为女子,却能奏出千军万马之势。
门内,韩度正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榻上,膝上摊着一卷《武经总要》,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右手却悬在半空,指尖随着琴声轻轻叩击。他身旁坐着个穿月白襦裙的少女,怀抱琵琶,低眉信手,十指翻飞,衣袖滑落至小臂,露出一截凝脂般的手腕。她额角沁着薄汗,神情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手中丝弦。
卢娜坐在稍远处的绣墩上,托腮凝望,眼波温柔。
见乔万尼立于门边,韩度抬眸,目光平静,不冷不热,像看一个寻常来客,而非一个刚刚背叛过自己的人。他并未起身,只将手中书卷合拢,搁在一旁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一张空着的圈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正好,听一曲罢。”
那弹琵琶的少女闻声收弦,余音袅袅,在厅中盘旋不去。她朝乔万尼浅浅一笑,颔首为礼,便抱着琵琶退至屏风后。
乔万尼僵立片刻,终于抬步上前,在圈椅上缓缓坐下。椅子硬实,衬得他脊背愈发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韩度端起茶盏,掀盖轻吹,热气氤氲中抬眼:“听说你前日把市政厅库房的账册,全烧了?”
乔万尼呼吸一滞,猛然抬头。
韩度却已垂眸啜了一口茶,神色淡然:“烧得好。那些账册,墨迹未干便已霉变,字迹模糊,数字错漏,连你自己都未必认得全。与其留着糊弄人,不如一把火烧干净,图个心安。”
乔万尼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觉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炭,灼得生疼。他确实烧了账册——昨夜三更,独自在库房角落,一册一册投入火盆。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噼啪爆裂声里,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那不是销毁证据,而是焚毁最后一块遮羞布。
“主人……”他声音嘶哑,“我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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