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
太白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他穿着一身天庭文官的仙袍,袍角的日月星辰纹在殿中火光下微微流转。
那张脸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年岁,只是此刻,眼角常年挂着的那点笑,没了。
他这一生,在凌霄殿上应对过多少诘问,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被人两个字堵得无话可说。
他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他索性把另一件事也端了上来。
"老夫还听闻。"
"陛下闭关十日,出关之后,返祖换骨。"
"此事,也不在天庭典籍。"
说这话时,他抬起眼,目光从大禹的眉眼,一路看到袖口。
殿里静了一下。
大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坐在上首,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磨得起了毛。
手边搁着一盏粗陶茶,茶早凉了,他没有动。
"星君。"
"人族的事,不必都记在天庭的册子上。"
"就像天庭的事,也没有都记在人族的史书里。"
"人族是人族,天庭是天庭,天庭的手还没有长到可以覆盖三界。"
这几句说得不快,也不重。
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殿里的空气。
太白眼底,微微一缩。
这几句,比方才那两个字,更狠。
太白抬起头。
他第一次认真看这殿里的人。
弇兹氏坐在左首,一头银发挽得整整齐齐,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袍。
她端着茶盏,手背上青筋凸起,那手却稳得没有一丝抖。
燧人氏坐在她下首,双手搁在膝上。
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老茧厚得像一层壳。
神农氏半阖着眼,面色微黄。
舜帝坐得最直,竹简搁在膝边,一只手还搭在简上。
太白心里,慢慢沉下去。
这殿里坐着的,不是四个凡人。
是四个人族。
大禹没有再追。
他起身,提起陶壶,亲自给太白续了半盏。
壶嘴压得很低,茶水落进盏里,只发出一点细响。
"星君远来。"
"先喝茶。"
太白看着那半盏茶。
茶汤晃了一晃,又静了。
水面浮着两片叶梗,慢慢打着转。
他没有喝。
他把茶盏轻轻放下,杯底碰到案面,声音很轻。
然后慢慢站起身。
起身的时候,膝盖似乎僵了一下,他扶了扶案沿。
"人皇陛下,这茶,老夫喝不下去了。"
他整了整衣,抖了抖袖。
一缕鎏金自袖中升起。
半空中,凝成一道尺许长的天旨。
天旨徐徐展开,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亮起来。
帝印煌煌。
金光像瀑布一样,从殿顶铺下来,铺满整座大殿。
一瞬间,殿里的空气沉了。
十六名卫士,齐刷刷单膝跪地。
不是因为尊敬。
而是无形的压力落在他们身上。
完全抵挡不住。
甲叶撞在一起,发出一片轻响。
他们额上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青石地上。
有几柄横刀"嗡"地一声出鞘半寸,又被人硬生生压了回去。
弇兹氏脊背微微一挺,才顶住那股威压。
她手里的茶盏,盏沿轻轻碰了一下。
燧人氏放下茶盏。
神农氏抬起眼。
只有大禹站着。
一动没动。
他背着手,站在那一片金光里。
衣角被气机吹得微微起伏,人却没有退半步。
太白看得清楚。
大禹袖口,微微鼓了一下。
他认得出来。
那是人皇印在动。
那方印像是被这道天旨惊着了,在袖中挣了一挣,随即被大禹压了下去。
压得很轻。
太白甚至看见,大禹那只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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