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函事关社稷安危,须臾不得延误。
他策马奔近,见客栈门前灯笼亮着,心中一喜,勒缰欲停。
就在此时,程煜从槐树上飘然而下,落地无声,恰拦在马首之前三步。
乌骓受惊,人立而起,长嘶裂空。
皂隶大骇,铁尺已握在手中,厉喝:“何人挡道?!”
程煜未答,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掌中,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永乐通宝,背面平滑如镜。
皂隶瞳孔骤然收缩,铁尺“当啷”坠地。他翻身下马,双膝重重砸在泥地上,额头触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人奉命递送杨阁老密函,不敢擅闯,不敢擅闯……”
程煜依旧不语,只将铜钱轻轻一弹。
铜钱旋转飞出,“铮”一声钉入皂隶面前三寸青砖,没入半寸,纹丝不动。
皂隶浑身汗出如浆,伏地不敢抬头。
程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皂隶耳膜上:“密函留下。你,折返。告诉杨士奇——”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客栈紧闭的厅门,掠过那四只染血的包裹,掠过老卒沉睡的小屋,最终落回皂隶背上,一字一顿:
“杨稷,已死。”
皂隶浑身剧震,几乎窒息。
程煜却不给他喘息之机,袖袍一拂,一股柔劲托起皂隶,将他推至马侧:“上马。现在走。若你敢回头,或者途中稍作停留——”
他指尖微屈,那枚钉入青砖的铜钱“嗤”一声自行拔出,凌空一旋,闪电般擦过皂隶右耳,削去一缕头发,发丝飘落,竟在半空燃起一点幽蓝火苗,转瞬即灭。
皂隶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翻上马背,掉转马头,疯一般抽鞭狂奔,连那杆朱漆令旗都忘了取回。
程煜伫立原地,目送那骑消失在驿道弯处,才弯腰拾起令旗。旗杆入手微沉,他随手一抖,旗面展开,金线“卍”字骤然暴涨,竟在暮色中灼灼生辉,映得他半边脸庞明暗交错,恍若神魔。
他将令旗插回地上,转身走向客栈后厨。
灶膛尚温,灰烬未冷。程煜掀开灶口铁盖,拨开余烬,露出底下一只青釉小坛。坛口封泥完好,坛身刻着一行蝇头小楷:“癸巳年春,窖于槐荫。”
他指尖轻点坛盖,封泥无声碎裂,坛盖掀开,一股浓烈酒香混着药气扑面而来。坛中液体澄澈如琥珀,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金色粉末,随呼吸起伏,宛如活物。
程煜舀出一勺,倾入自己口中。
酒液入喉,先是灼热如火,继而冰寒刺骨,最后竟泛起甘甜回韵,仿佛吞下了一整个春天的槐花蜜。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精光一闪,竟比方才更沉三分。
他回到前院,径直走向那四只包裹。
先解开最小那只,杨稷头颅依旧瞪眼怒视。程煜俯身,伸出食指,轻轻按在杨稷额心。指尖微凉,杨稷眼中戾气竟似被抽走一丝,眼皮缓缓阖上,再无半分狰狞。
接着,他解开其余三只包裹。
果然,全是人头。二十三颗,整整齐齐,叠成三摞。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须发皆白者,亦有面若冠玉者。最上一层,赫然是两名把总——正是白日里推诿搪塞宗子的那二人。他们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至死都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死在自家主将下令围剿之前。
程煜逐一抚过每颗头颅眉心,动作轻柔,如同为逝者阖目。待抚至最后一颗,他忽然停住。
那是一颗少年头颅,不过十五六岁,脸颊尚带稚气,脖颈断口平整如镜,皮肉未损分毫。他左耳垂上,系着一枚小小银铃,铃身刻着“程”字。
程煜指尖悬停半寸,久久未落。
风忽大,槐叶狂舞,沙沙如雨。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客栈东厢。那里原是掌柜夫妇居室,如今空空如也,唯余一张床榻,榻上锦被凌乱,枕上尚留两道浅浅凹痕——那是掌柜与二柜午睡时所压。
程煜掀开被角,床板缝隙里,露出一角素绢。
他抽出绢布,展开,竟是一页工笔画。画中一女子怀抱幼童,立于槐树之下,笑容恬淡,眉目温婉。画角题诗两句:
> “槐阴移榻听蝉鸣,稚子牵衣唤父声。
> 二十年来风雨路,归来犹见旧门庭。”
字迹清秀,与先前压在老卒手边的字迹迥异,却同出一人之手。
程煜凝视良久,将素绢仔细叠好,纳入怀中。复又踱至院中水井旁,井绳垂落,辘轳静默。他解开腰间麻绦,将四只包裹一一系牢,沉入井底。水声闷响,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平静。
做完这些,他回到槐树下,盘膝而坐,取出那枚永乐通宝,置于掌心。
铜钱微微发热。
他低声念道:“任务进度——‘斩尽三贼’,当前完成度:二贼已诛,一贼尚存。触发条件:杨稷首级送达杨士奇手中,且其亲验确认。”
话音未落,铜钱表面竟泛起一层水波般涟漪,涟漪中心,浮现三个名字:
【杨稷】——已殁
【武功】——未殁(状态:蛰伏)
【程煜】——未殁(状态:执行中)
最后一个名字下方,悄然浮出一行小字:
> 【警告:宿主身份已被杨士奇初步锁定。三日内,若未完成最终击杀,任务将判定失败。失败惩罚:抹除宿主存在痕迹,包括但不限于记忆、履历、户籍、生死簿记录。】
程煜神色不变,只将铜钱攥紧,指节泛白。
远处,塔城方向,鼓声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悠远低沉,而是急促如雨,咚咚咚咚,密集得令人窒息。
程煜仰头,望向天际。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泼洒而下,恰好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悲喜,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疲惫。
“原来,连我自己,也是要被斩的第三贼么……”
风过,槐叶落,一枚枯叶飘至他肩头,未曾滑落。
他坐着,不动,不言,仿佛已与这棵老槐融为一体,成了这方天地里,一道无人识得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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