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有些不忍心，却还是说实话：“舅舅，似乎现在你得让舅妈走了。”

    她的失望一个一个的攒够了。

    舅舅低下头，继续套着枕套，挺简单的事情，却怎么都对不齐，套不进去，手抖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纯棉布料上，声儿很闷。

    舅舅舅妈的离婚并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狗血大战，共同抚养女儿，没有财产争议，他们在一个很平静的下午分别空出了时间去了民政局，很快，领到了离婚证。

    那时，舅妈已经办好了国外学校的申请手续，找到了芊芊要去的学校，签证到手，机票订好。

    反正交给钱就行了，钱总是能在某些时候为某些人敞开一扇隐蔽的后门。

    门里没开灯，拼命张望也看不清去路，模模糊糊的前途未卜，但没关系，往前走就好了，一直往前走，不回头。

    舅妈走的前几天，一家人张罗了一个饭局，聚全了，没少任何人，还是在姥姥的饭馆，包房里围坐在一起。

    梁辰依旧挨着芊芊坐着，她居然还是明媚，私底下和梁辰说小话，告诉他自己早就不喜欢李明书了，他是个花心大萝卜，跟谁都好，最烦人了……

    梁辰微笑着听着，也听姥姥舅妈和舅舅一起聊天。

    姥姥说生意不好，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最近老觉得累，年纪到底是大了，不比年轻的时候，想当年……

    “想当年您身兼数职，又是服务员又是打扫卫生又是收钱算账，可厉害了！”

    舅舅笑着，捂着嘴小声的却又能被每个人听见：“你姥姥啊，只要喝点小酒，就要回忆过去的，听八百遍了。”

    姥姥的手准确的拧在了舅舅的胳膊，舅舅求饶很大声：“妈，妈，错了错了，饶命啊！”

    舅妈捂着嘴在旁边笑，拱火：“妈，你打他，别心软！”

    那声妈叫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包房里突然就静了，静的让人心慌，三个大人又开始着急的找话题，别冷场。

    舅妈的公司又还给了父亲，她自己不干了。

    “心累，我那个后妈把儿子女儿都塞了进来，不好管，他们还不知道，这两年不景气，没什么钱赚的，不如早点脱手的好，但我爸不信邪，不管了，管不了……”

    大家小心翼翼，绕过一切可以触发情绪的雷点，发牢骚，说八卦，唠家常，喝点小酒，微微醉，气氛搞得很热烈。

    可那种热烈就像是众人围着一堆假篝火，火挺亮，但是没热度。

    不管怎么样，总归是在临走见了一面，梁辰很满足，不仅在心里，脸上也笑盈盈的。

    在卫生间洗手的时候，那一声压着的哽咽让他脸上的假笑再也挂不住，嘴角终于耷拉了下来。

    他靠在女厕所的门口，等了两分钟，芊芊挂着一脸水推门出来，应该是刚洗了脸，直愣愣的看着梁辰，眼泪再次汹涌。

    “哥，我想哭。”芊芊说这话的时候，还瞟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包房，关着门，肯定听不到，但那种谨慎的生怕被别人发现的表情，还是像根刺一样，扎进了梁辰的心里。

    他不笑了，很认真，轻轻的搂着芊芊的肩膀，把她抱在了怀里。

    “想哭就哭，不用憋着，你哥不是外人，不笑话你。”

    “我爸爸……”芊芊说不成句，一直哆嗦着，“我恨他……可我……也很爱他……”

    梁辰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勺，一遍一遍的：“我知道，芊芊是个好女孩……”

    大人的事，很难不殃及孩子，街头巷尾的闲话，总是会被听到，舅妈做出的决定很迅速，走，带她走。

    似乎也只剩下这样一个办法。

    有时候人真的得这样，离开一个环境，去另外的地方，重新开始，说不定是另外一番天地。

    所以，大家一块努力在很短时间内促成了这件事，都是为了孩子好，没人有怨言。

    离婚不是什么大事，人生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晚。

    梁辰在一个初冬的清晨送走了舅妈和芊芊，想说的话太多，但全都梗在喉咙说不出来，默默的跟在身后，陪着她们值机托运，在安检口停住了脚步。

    “舅妈，芊芊……保重啊。”

    回去的路上下了雨，冬天的雨冰凉，很快就会转换成雪，车窗蒙上了一层雾气，梁辰轻轻的擦了擦，不一会儿又看不清了。

    舅舅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默默的打开了暖风，没人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音乐。

    姥姥在前一天的晚上看出他心情低落，喊他过来喝茶，大半夜的喝茶会睡不着觉，但他还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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