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已代行天道之罚，不劳陈青小友费心。那么——「

    他浑浊的双眼直直地望着陈青：「关于合并之事，小友现在可愿给本座一个答覆了？「

    铅灰色的天幕虽然收拢了大半，但余留的威压依然沉甸甸地压在战场上空。

    那灰袍老者的身形此刻显得格外高大，如同盘踞在混沌边境的一尊古老神祇，瘦削枯槁，却不可撼动。他的目光从容而笃定，彷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陈青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太极图已还，盘古幡已还，混沌锺安安静静地沉在他的丹田深处，那枚盘古道基仍在缓缓旋转，将方才那场大战残留的疲惫一点点消融。他的心中风起云涌，但面上依然平静。

    手中的太极图又微微偏了一偏，一道讯息再次传入他的感知：稳住。

    他看见元始天尊掌心的古镜镜面上，倒映出铅灰色天幕深处一个微弱的光点，那光点正在快速靠近，那气息古老苍茫，隐隐蕴含天道之力。

    他还看见女娲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她的手中多了一枚古朴的青石，那是补天时留下的最后一块余料，一旦捏碎，便能启用她早已布在洪荒边境各处的三十六重防御大阵。

    接引与准提并肩而立，两人虽然面上依然慈悲平和，但他们身周的金光正在无声地收拢，从弥散改为凝聚，如同一张即将合拢的网。

    通天教主就站在离陈青最近的位置。他没有看灰袍老者，而是在看陈青。他的目光平静而笃定，像是在无声地说：无论你如何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陈青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连混沌中稀薄的气流都被他卷入肺腑，清凉的触感在胸腔中扩散开来，让他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

    他抬起手，朝灰袍老者抱了抱拳，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前辈方才所言，事关两界亿兆生灵之福祉，晚辈不敢草率。请容晚辈三思，十日之内，必给前辈一个明确的答覆。「

    灰袍老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些深邃的皱纹在眯眼的动作中层层叠叠如同山峦。

    他盯着陈青看了很久，久到战场上的空气都几乎凝固成了固体。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若不留神便会错过。但陈青看得清清楚楚，那笑容中有一丝极细极冷的锋利，像是一柄藏在绵絮中的短刃，不动声色的锋芒。

    「十日，「灰袍老者缓缓重复了这两个字，嗓音依然乾涩嘶哑，却多了一层令人生寒的从容，「好。本座便等你十日。十日之后，若洪荒依然不愿接纳魔神界——「

    他顿了顿，那浑浊的眼睛骤然变得清明了一瞬，那清明之中翻涌着如同无尽深渊般的黑暗。

    「那本座只好，自己来取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如同一缕青烟般消散在虚空之中。

    那片铅灰色的天幕也随之彻底收拢，从天空中褪去，露出后面已经久违的丶澄澈的混沌星空。

    魔神界的大军在那天幕彻底消散后也跟着退去，整片混沌边境如同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战场上一片寂静。

    远处有受伤的弟子低低地呻吟，有法器碎裂后的残片在虚空中缓缓飘落，有尚未燃尽的法术余火在混沌气流中明明灭灭。

    那战斗过后的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混合了血腥丶道韵和混沌气息的味道，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只知道那种味道沉重得像一块湿透的布，捂在每个人的口鼻上。

    陈青垂下双手，终于感到那双臂的酸软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的眼前微微发黑，脚下的虚空彷佛在轻轻摇晃。

    那柄开天斧的余韵还在他的骨骼深处震荡，每一次震荡都带着一丝刺痛，那是强行融合三件至宝留下的代价。

    但他没有倒下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灰袍老者消失的方向，黑袍人最后那两个字的口型如同一枚烧红的铁钉，牢牢地钉在他的意识深处。

    「别信。「

    那两个字，连同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丶曾经屠戮过无数生灵的魔主眼中那最后一道急促的丶近乎哀求的目光，在陈青心中交织成一团解不开的线。

    他想起三年前道祖说过的那句话。道祖说，魔神界的背后，有比魔主更古老丶更危险的存在。

    那个存在从未真正出手过，甚至连魔主本身，都未必清楚它的真实面目。

    现在看来，道祖说的那个存在，终于露面了。

    陈青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七位圣人。老子的目光平静如水，元始天尊的目光深邃如渊，通天教主的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战意，女娲的眉间凝着一丝忧虑。接引与准提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微微摇头，那意思不言而喻。

    而远处阵线之上，那层层叠叠的洪荒修士们还沉浸在方才那场大战胜利的狂喜中，许多人仍在欢呼，在拥抱，在拍着同伴的肩膀说着激奋的话语。

    他们不知道方才那短短半炷香的交锋中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位和蔼的老者提出的「合并「背后藏着怎样深不见底的陷阱，也不知道十天之后等着他们的将是什么。

    陈青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那道横贯混沌的灰线。

    那道灰线依然停留在方才的位置，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

    三天前它朝洪荒的方向靠近的那一丝，此刻看来，更像是一个试探，一个标记，一座竖在边境上的界碑。

    「回蓬莱。「陈青开口说了战后第一句话，嗓音微微沙哑。

    七位圣人没有多言。通天教主上前一步，拍了拍陈青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阵温热的气息涌入陈青体内，将他四肢百骸中的寒意驱散了些许。

    战场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两界之战的最终胜利者正在被无数人高呼着名字。

    但陈青站在那潮水般的欢呼声中，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混沌天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覆回响——

    那魔主最后的口型，那「别信「两个字，究竟是让他别信灰袍老者的合并之词，还是别信……别的什么？

    陈青转身跟着七位圣人朝蓬莱仙岛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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