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卫瞳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夏目千景脸上。这一次，她停顿的时间更久了些。夏目千景甚至能看清她瞳孔深处映出的自己——微微睁大的眼睛，略显狼狈的神情，还有额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珠。近卫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收拢翅膀时最细微的震颤。她没说话，只是极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将右手食指抵在自己唇上。

    这个动作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

    夏目千景的呼吸瞬间屏住。

    下一秒，近卫瞳已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而规律，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玄关。仿佛刚才那指尖一触的暗示，只是夏目千景因心虚而生的幻觉。

    可他指尖却无端发起烫来。

    “瞳姐姐她……”加贺怜咲小声嘟囔，困惑地歪着头，“怎么感觉今天特别安静？”

    夏目琉璃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味噌汤，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葱花：“大概是……刚执行完什么重要任务吧。”

    藤原葵捧着温热的杯子，目光追随着近卫瞳消失的方向，又缓缓移回夏目千景脸上。她看着他耳根迅速蔓延开的红晕，看着他无意识攥紧又松开的左手，看着他喉结上下滑动的细微弧度。一种奇异的、混杂着酸涩与微甜的情绪在她胸口涨开。她忽然想起下午在浴室里，水汽氤氲中，自己慌乱抓向挂钩时碰倒的那瓶沐浴露——那是夏目千景常用的雪松味，瓶身冰凉，泡沫细腻。当时她拧开盖子，指尖沾了点乳白色的膏体，鬼使神差地，竟在自己手腕内侧轻轻划了一道。

    那点清凉的触感，此刻仿佛又回来了。

    “千景，”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桌上其他三人都抬起了头，“你……喜欢雪松的味道吗？”

    夏目千景一愣：“啊？”

    “就是……沐浴露，或者香水。”藤原葵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很清爽，但又不会太冷。”

    夏目千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后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御堂织姬身上那缕雪松冷香，与近卫瞳制服上若有似无的、更淡一些的同款气息。他张了张嘴，想说“织姬也用这个”，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干巴巴的：“……嗯，挺喜欢的。”

    藤原葵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嘴角真正向上弯起，眼尾舒展，露出一点小小梨涡的笑。她把杯子放到桌上，发出“叮”一声轻响，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潭。

    “那就好。”她说。

    夏目琉璃放下汤勺，目光在哥哥骤然亮起的眼睛和葵姐姐微红的耳尖之间来回扫视，忽然托着下巴，长长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声调拖得又软又慢，像一根丝线，缠绕着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暧昧，轻轻一扯，便让所有人都耳根发热。

    加贺怜咲立刻凑过去：“琉璃姐姐，你想到什么啦？”

    夏目琉璃没答她，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就着杯沿掩住嘴角愈发明显的笑意。她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街灯，玻璃映出自己清晰的倒影，还有倒影之后，哥哥低头避开葵姐姐视线时，微微颤抖的睫毛。

    晚餐结束得比平时安静。夏目千景主动收拾碗碟，水流冲刷瓷盘的声音哗哗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水槽里的脸，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落，滴进池底。镜面倒影里，他看见藤原葵默默擦着灶台，看见夏目琉璃倚在门框上，指尖无聊地卷着一缕发尾，看见加贺怜咲踮着脚，偷偷把最后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

    水流声忽然停了。

    他直起身，拧紧水龙头。水珠从指尖滴落，在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就在这时，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一行字：

    【瞳：药剂已配制完成。明早八点，御堂医疗中心B座307。请勿迟到。】

    夏目千景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屏幕边缘。他想起御堂织姬在烟花下微凉的唇，想起近卫瞳指尖的温度，想起藤原葵手腕内侧那抹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雪松气息。

    浴室门开合的声响，苹果糖的甜腻，雪松的冷香，药剂瓶冰冷的触感……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旋转、碰撞，最终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无法回避的清醒。

    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试图用“不是约会”来粉饰的，从来不是某一次牵强的同行。

    而是早已悄然滋长、却无人点破的，某种名为“选择”的重量。

    他慢慢将手机翻转，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窗外，东京的灯火如星河倾泻，无声流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