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郑宁刚把一筐新鲜鱿鱼卸下船,额角沁出细汗,指尖还沾着湿漉漉的墨绿海藻。舅舅拎着水桶从村口小路回来,裤管卷到膝盖,脚踝上晒得脱皮,见她喘气便笑:“阿宁累啦?这鱿鱼肥得很,你老板要的,全挑大的,活蹦乱跳才够鲜。”他顺手抹了把脸,水珠甩进沙里,“真小姐呢?刚才见她跟阿琼打得好生热闹。”
郑宁踮脚往遮阳伞下张望,果然见真没跟仰面躺着,手臂搭在额前,裙摆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小腿上淡青淤痕——方才摔那一跤留下的印子。吴琼蹲在旁,正拧开一瓶橘子汽水递过去,瓶身凝着水珠,映得她眉眼格外亮。桂婶抱着乐乐坐在不远处,小家伙手里攥着半截塑料铲,正咿咿呀呀指着天上盘旋的白鹭。
“在呢。”郑宁拍拍手上的沙,“舅舅,真小姐说要买些干货带回去,您帮她挑几斤虾干、鱼脯?她说店里员工多,分一分也算心意。”
舅舅爽快应下,转身就往自家矮屋走,木门吱呀一响,屋里飘出浓烈海腥与阳光暴晒过的盐霜气息。郑宁却没跟去,只蹲在真没跟身边,捡起她散落的发簪轻轻转着:“疼不疼?”
真没跟缓缓移开手臂,眼睛眯成缝看天光:“疼是疼,可比从前挨饿时肋骨硌地强多了。”她忽然轻笑,“阿琼那一下扫腿真狠,我后腰现在还麻。”
“她力气大嘛。”郑宁凑近些,压低声音,“刚才……你听见多少?”
真没跟没答,反问:“你堂舅知道吕家的事?”
郑宁手指一顿,发簪尖端抵住掌心微凉:“知道。岛上就十几户人家,谁家儿子偷摸跟城里人逛码头,谁家闺女嫁去市区又离婚回娘家住,连鸡丢了几只都传三遍。舅舅昨儿还跟我提过吕家老大——说他读书读傻了,嫌渔船臭,非要在城里当文书,每月寄钱回来却从不回家。他爸骂他‘骨头软得像海蜇’。”
真没跟侧过头,沙粒沾在睫毛上:“周长明也软?”
郑宁嗤笑一声:“软?他把吕家父子骗得团团转,还让老头子信他真要娶小女儿,连欠条都肯签——五十块养老钱,写得比结婚证还工整。”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可你猜怎么着?吕大叔收了欠条,当晚就托人捎信给吕老大,说‘你哥那事闹开了,别回岛,躲远点’。”
真没跟撑起身子,沙子簌簌从衣褶滑落:“他怕儿子吃亏。”
“怕?他巴不得儿子吃亏!”郑宁掰断一截枯枝,碎屑簌簌掉进沙坑,“他算盘打得响:周长明敢签欠条,就说明他认栽;认栽就得掏钱;掏钱就得低头——吕家能讹他十年薪水,还能逼他以后每月送钱上门。等周长明真付了钱,吕大叔就拿着钱给吕老大买婚房,再把小女儿嫁出去换彩礼,一箭三雕。”她抬眼盯住真没跟,“你说,这算不算高明?”
真没跟没接话,目光落在远处礁石群。浪花撞碎在黑黢黢的岩棱上,飞溅的水沫里,陈秀兰正弯腰教张茜的女儿辨认贝壳。小姑娘举着枚螺旋纹海螺,小脸被阳光镀得发亮。真没跟忽然开口:“吕大叔最精明的地方,不是讹钱。”
郑宁扬眉:“那是?”
“是他根本不怕周长明翻脸。”真没跟扯下一根草茎咬在齿间,“周长明不敢告他敲诈——告了就得公开自己跟男人的事;也不敢赖账——吕家能把这事捅到报社,余探长的面子往哪儿搁?更不敢动粗——吕家五兄弟,三个会拳脚,两个跑船的,周长明单枪匹马,在岛上就是案板上的鱼。”她吐掉草茎,“所以吕大叔才敢当众扇他耳光,才敢让亲家公围观——他吃定周长明不敢还手。”
郑宁怔住,继而倒吸一口凉气:“……他早就算准了?”
“算准什么?”真没跟摇摇头,“他连周长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只是知道,城里来的体面人,最怕两样东西:一是名声烂透,二是惹上官司。他赌周长明选前者。”她望向郑宁,“就像你赌你堂舅不会让你白拿海鲜,赌阿琼不会真下死手摔断我胳膊——人和人之间,都是拿准对方的软肋才敢伸手。”
郑宁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住真没跟肩头:“那你呢?你的软肋是什么?”
真没跟没躲,任她掌心温度烙在薄衫上:“乐乐。”她声音很轻,却像礁石撞上海浪,“还有翁孝昀。”
郑宁指尖微颤,松开手:“……你恨他吗?”
“恨?”真没跟笑了,眼尾弯起一道浅浅弧度,“恨一个人太费力气。我宁愿他天天来烦我,好过他突然消失——至少我知道他在哪儿,在干什么,还能算计他几分。”她抬手拂开额前碎发,露出颈侧淡青血管,“你看吕家父子,一个演深情,一个装憨厚,演得越真,骗得越狠。可他们骗的是钱,不是命。”她停顿片刻,声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