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抬头,眼睛亮得惊人:“我在画……爸爸。”
来太女怔住。
安安却已低头,树枝尖挑起一粒贝壳碎屑,轻轻放在圈心:“院长妈妈说,爸爸在天上管星星。可星星会掉下来,爸爸不会掉。”
暮色渐染海面时,船返航。李坤默默把渔具搬回中巴,经过安安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从口袋摸出那张“谢谢”纸条,撕下一角,折成纸船。他蹲下,将纸船放进安安摊开的手心:“喏,送你的船。”
安安低头看着,忽而仰脸:“坤叔叔,船能漂回家吗?”
李坤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像叹息:“……能。只要不沉。”
回程车上,乐乐在桂婶怀里睡熟,小手还攥着半块叉烧酥。来太女翻着相册,郑宁凑过来看:“哎?这张‘海天一线’构图绝了!不过……”她戳戳照片角落,“这艘货轮怎么有点眼熟?”
来太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灰蓝色船身,甲板上堆着蒙帆布的集装箱,舷号被浪花模糊了三分之二。她指尖一顿,慢慢翻到下一页:同一角度,只是货轮换成了渔船,而渔船桅杆上,赫然晾着一条褪色的蓝布裙。
“是李阿婆年轻时的裙子。”来太女合上相册,语气平淡,“她以前在码头给人浆洗衣服。”
郑宁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车窗外,霓虹初上,映在湿润的柏油路上,像打翻的彩色油彩。李坤坐在后排,闭目养神,右手却一直按在左胸口袋——那里静静躺着安安画圈的树枝,树皮粗糙,刮得掌心微微发痒。
夜风卷起小区梧桐叶,沙沙声里,李菊花正跟李大叔吵架。
“你拦着我干啥?那狐狸精带着野种登堂入室,你还让我忍?!”
李大叔叼着烟斗,烟丝明明灭灭:“她带的不是野种,是阿坤的骨血。”
“放屁!阿坤什么时候有老婆生孩子?!”
“……没老婆,有女儿。”李大叔吐出一口青烟,“今早,阿坤带人去医院验了血。”
李菊花的骂声戛然而止。她瞪着丈夫,嘴唇哆嗦着,半晌,突然捂脸蹲下,肩膀剧烈耸动。李大叔没扶她,只把烟斗磕在鞋跟上,火星四溅:“哭啥?哭也没用。阿坤认了,全港都传遍了——说是你硬逼的,说你怕断香火,逼儿子认个长得像的闺女。”
李阿婆拎着炒蟹路过,听见这话,冷笑甩出一句:“像?哼!我孙子像我,孙女当然也像我!”说完噔噔上楼,铁锅哐当撞在楼梯扶手上,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桂婶端着姜茶敲来太女房门时,看见她正把一张泛黄的旧照钉在软木板上。照片里是个穿蓝布裙的少女,站在码头起重机阴影下,怀里抱着个襁褓。少女侧脸线条锋利,眼神却温软,正低头吻襁褓上绣的小小蒲公英。
“小姐,”桂婶把姜茶搁在桌角,“您说……李坤他娘,当年真没想过把安安接回家?”
来太女用镊子夹起一枚图钉,轻轻按进照片右下角:“想过。但接回来,就得告诉所有人——这孩子为什么姓李,而不是姓元。”她顿了顿,指尖拂过照片上蒲公英的绒球,“有些真相,比孤儿院的米粥更烫嘴。”
楼下忽然传来李阿婆的吼声:“阿坤!你给老娘滚上来!今儿不把孙女户口本办妥,你甭想下楼!”
紧接着是李坤压抑的闷哼,像被重拳击中肋下。来太女没抬头,只将软木板转向墙壁,用一块深蓝色绒布盖严实。绒布垂落时,遮住了照片里少女腕间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当年用玻璃片划的,为的是不让追债的矮骡子看清她的脸。
夜渐深,小区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里,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舔爪。它耳朵缺了一角,左耳后有一道褐色胎记,形状酷似缩小的蒲公英。它忽然竖耳,朝三楼某扇窗凝望片刻,转身跃上围墙,消失在梧桐浓荫里。
来太女推开窗,海风裹挟着咸味涌入。她望着猫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捻着绒布边缘。楼下,李阿婆的骂声还在继续,可奇怪的是,那声音里竟听不出多少怒意,倒像锣鼓喧天的戏台,锣一响,所有悲欢都成了唱词。
她忽然想起元智庸档案里一段被涂改的记录:暹罗警方结案报告末页,有行铅笔小字:“疑犯元智庸,幼时曾于孤儿院寄养三月,期间多次试图焚烧院长室文件柜。”——涂改液盖住了“院长”二字,却漏掉半枚指纹,印在“焚”字偏旁的火字旁上,焦黑如炭。
来太女关窗,拉上窗帘。黑暗里,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像潮汐拍打礁石。
明天,该去趟警署了。
她摸出抽屉里的录音带,放进老式录音机。滋滋电流声后,传出李坤的声音,沙哑而清晰:“……如果查到古玩下落,别通知巡捕房。先告诉我。三十箱东西,够买下整个南丫岛,也够……买断一个人的余生。”
磁带转动,沙沙声持续着,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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