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临安城北,清湖桥畔。</P> 夜风拂水,寒意侵衣,两岸垂柳随风摇曳,疏影横斜。</P> 福王府西侧墙头忽有人影一晃,一个身穿深灰短打的少年足尖轻点瓦脊,飘然落入墙外暗巷,正是刚替忠王赵禥运功安神的叶无忌。</P> 他背倚高墙,凝神静听,直待四下再无异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P> 方才在福王府书房之中,他以《先天功》第四层“无为而胜”的心法,为赵禥调匀气息,平复了躁乱的气血。</P> 赵与芮见儿子神色渐宁,疑心尽去,不但收下余玠的密信,更答允明日一早入宫面圣,设法保他周全。</P> 这一番奔走,总算没有白费。</P> 叶无忌听得巷外并无巡夜人的脚步声,当下整了整衣襟,走出暗巷,沿石阶登上清湖桥。</P> 桥下流水悠悠,远处屋舍重叠,只有几点灯火尚未熄灭。</P> 他在桥头立定,望着城南,心中忽然想起都亭驿中的苏晚棠。</P> 也不知娘娘此刻睡下了没有。</P> 想起她临别时的眼神,叶无忌心头一热,几乎便要举步往南。</P> 只是脚下才动,随即又停了下来。</P> 今夜却去不得。</P> 午后离开都亭驿时,他曾暗运《九阴真经》中的闭气秘术,佯作替苏晚棠疗毒耗尽真气,连登车也须旁人搀扶,为的便是瞒过冯肃及一众皇城司耳目。</P> 不料傍晚才回司天监,董宋臣便遣义子韩通送来参汤,汤中还掺了西域散气草,若非张思训在前院挡驾,只怕又要多费一番周折。</P> 这碗参汤来得如此之快,可见董宋臣等人早已盯紧了他,连半日工夫也不肯放过。</P> 内有董宋臣、卢允升,外有谢方叔、丁大全,这些人彼此呼应,所等的不过是他露出破绽。</P> 一个白日里真气耗竭、行动不便之人,入夜却能越墙出院,往都亭驿探望故人,岂不是亲手揭穿了自己的伪装?</P> 凭他的《金雁功》与《螺旋九影》,避过驿馆外的耳目,本非难事,可眼下身在临安,步步皆有凶险,终究不能只凭一身轻功行事。</P> 况且张思训已与他约定,每日卯时须在监中相见,好向宫中具报他的起居,倘若误了时辰,便是给旁人留下了口实。</P> 况且二人中午才春风一度,晚上再去,未免太不节制,纵是铁打的身子也有些吃不消。</P>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得抬头向司天监的方向望去。</P> 观星台上,还有一个皇甫渊。</P> 今夜出门之际,他自负敛息之术颇有火候,哪知刚上观星台,尚未寻着皇甫渊的身影,便被那老监正叫破了行藏。</P> 原来他掠上台边时遮住了夜风,浑天仪铜环的鸣声略有不同,皇甫渊只凭这一点声息,便知有人到来。</P> 这等耳力与修为,实在令人心折。</P> 叶无忌想到此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苦笑,自己这一夜进出司天监,只怕从未瞒过那位老前辈。</P> 皇甫渊虽不曾阻拦,却不能因此便全无顾忌,倘若整夜不归,明早再有人奉命前来探视,张思训纵有心回护,也难替他遮掩。</P> 届时不但牵累张思训,午后在都亭驿的一番苦心,也要尽付流水。</P> 眼下敌人认定他内力大损,行事难免少了几分顾忌,他才有机会看清对方的手段,从中寻出可乘之机。</P> 若教董宋臣、卢允升知道他功力未失,那些暗中害人的伎俩固然未必再用,朝堂上的罪名与宫中的诏旨,却未必是武功所能抵挡。</P> 福王虽已应允相助,事情终究尚无着落,此时更不可横生枝节。</P> 夜风迎面而来,叶无忌心中的绮念渐渐淡了,反倒想起皇甫渊方才指点的几句话。</P> 他在观星台上接了老监正三招,虽未能讨得半点便宜,于武学一道却另有领会,尤其三门内功各循其理、不可一味强合之说,正点中了他往日练功的关窍。</P> 从前他仗着《阴阳轮转功》调和阴阳,将《九阴真经》《九阳真经》与《先天功》所修内息强行归于一处,只觉运用之时威力不小,却未细究其中尚有多少未能贯通之处。</P> 经皇甫渊一言点破,再回想平日运功情形,许多似通非通的疑难,竟都有了头绪。</P> 方才替赵禥调息,他收敛其余两股内息,专运《先天功》,真气所至,果然比往日少了几分滞碍。</P> 这番领悟来之不易,正该趁此时心有所会,回静室细细参详,若只顾儿女私情,耽搁了修习,岂不可惜?</P> 至于苏晚棠,她身上虽还留着一成阴绝余毒,眼下却无发作之虞,冯肃等人又忌惮毒性,不敢擅入西跨院,暂时倒不必担忧。</P> 待眼前这场风波过去,再与她相见不迟。</P> 叶无忌计议已定,当即转身,认准司天监所在,暗提一口真气,施展《金雁功》,沿街边檐影疾掠而去。</P> 不过几个起落,桥头便已不见了他的身影。</P> 两刻钟后,司天监东侧院墙外。</P> 一株老槐枝叶微动,叶无忌伏在树间,屏息听了片刻。</P> 前院及角门附近偶有脚步声传来,那是张思训留下的值夜官吏,听其吐纳,并非身负上乘武功之人。</P> 观星台上却依旧寂然,唯有浑天仪铜环迎风轻鸣,时断时续,细不可闻。</P> 叶无忌不敢再存半点轻忽之心,更不往台前经过,只借槐枝遮掩,轻轻纵下,贴着东跨院的墙根绕到屋后。</P> 后窗仍是他离去时的模样,屋内也听不见旁人的呼吸。</P> 他伸出两指,从窗隙间拨开木栓,轻托窗扇,俯身穿了进去。</P> 反手掩好窗户,借着窗纸透入的微光看了看铜漏,时候刚过丑初。</P> 距卯时尚早,足够静坐行功。</P> 他将深灰短打脱下收妥,换回白日所穿的青色长衫,这才走到榻边,盘膝坐定。</P>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P> 叶无忌双目微阖,双手自然垂放在膝头,不再像往日那般一上来便催动《阴阳轮转功》强行统合丹田内的混沌之气,而是将心神沉入经脉之中,先引动了一缕至刚至阳的《九阳真经》真气,沿着手少阳三焦经,一点一点地缓缓运行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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