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到李象果然又闯过了王德的拦截,出现在正殿的时候,正在批阅奏疏的李世民脸顿时一沉。
这竖子……果然又追来了。
但李象压根看都没看李世民难看的面色,而是和李世民下首的褚遂良、来济,以及...
李象回到程进院中时,天已擦黑。檐角铜铃在晚风里叮当轻响,像几声不怀好意的冷笑。他一脚踏进廊下,便见孙伏伽正负手立于阶前,背影在渐次点起的灯笼光晕里显得格外清瘦挺直,仿佛一杆不肯弯折的竹。
“你方才那副模样……”孙伏伽未回头,声音却比往日沉了三分,“不是装的。”
李象脚步一顿,旋即笑出声来:“孙公这话,倒像是早知我要演一出大喜过望。”
“老夫活到这把年纪,见过太多人听见‘推碑’二字后的反应——有人骇然失色,有人痛心疾首,有人拍案而起,唯独没人会……眉飞色舞。”孙伏伽终于转过身,烛火映着他眼底一丝锐利的审视,“你不是惊于陛下之怒,而是喜于此事可为所用。”
李象也不辩驳,只撩袍坐上阶沿,随手捡起一片被风卷来的枯竹叶,在指间翻转两下,叶脉纹路清晰如刻:“孙公可知,魏征生前最后一次面圣,奏对什么?”
孙伏伽微微一怔。
“他劝陛下慎选东宫属官,言‘储君之辅,非才德兼备者不可任;若使小人窃位,则祸延宗社’。”李象指尖一捻,竹叶碎成细屑,簌簌落于青砖缝间,“当时陛下只颔首称善,赐绢百匹。三日后,便将太子詹事杜楚客外放为凉州长史——此人,是魏征亲荐。”
孙伏伽面色倏然凝重:“此事……无人知晓。”
“我知。”李象抬眸,目光澄澈如洗,却无半分少年稚气,“因我翻过《贞观政要》残卷,也查过司封司废档。魏征荐人,必先密访其乡里、考其行止、验其家风。杜楚客确有贪墨劣迹,然其罪未彰,魏征便以‘未发之患’力阻其入东宫。陛下听之,却未纳之——表面是嘉其忠直,实则已嫌其越界。”
夜风忽紧,吹得廊下灯笼左右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孙伏伽喉结微动,终是低声道:“……你连这等尘封旧事都掘了出来?”
“不掘不行啊。”李象仰头望着檐角那轮初升的冷月,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孙公,您可知道,魏征死前最后一份奏疏,写的是什么?”
不待孙伏伽开口,他已自答:“是他亲拟的《谏太子十事疏》——不是给陛下看的,是给废太子写的。他恳请陛下允废太子居于崇仁坊别院,许其读书习礼,更密荐太医署老署令为其调养心疾。此疏呈上第三日,魏征咳血而崩。”
孙伏伽身形微晃,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子:“此疏……早已焚毁!”
“焚了,但没烧尽。”李象从袖中取出一叠薄如蝉翼、边缘焦黑的纸片,轻轻抖开——正是数片残页,墨迹虽洇,字字却仍可辨,“太医署老署令临终前交予我父,托他转呈魏公灵前。我父不敢违命,亦不敢呈上,便藏于东宫夹墙之中。去年冬,我拆修漏雨的偏殿梁木,偶然发现。”
孙伏伽踉跄一步,伸手欲触那残页,指尖却在距纸半寸处僵住,似怕惊扰了什么:“你……竟敢私藏魏公遗疏?!”
“我若不藏,它早被宫人当废纸糊了窗。”李象将残页收回袖中,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孙公,您说魏征为何死后被推碑?真只是因他荐了杜楚客?还是因他临终前,仍执意为废太子求一线生机?陛下容得下他骂自己弑兄夺位,却容不下他替一个‘谋逆之子’求活路——因为那不是谏,是站队。”
“够了!”孙伏伽猛然低喝,额角青筋暴起,“此等妄议君父之语,再莫出口!”
李象却笑了,笑得极轻,极冷:“孙公,您当年弹劾张亮谋反,证据不过是一句‘语涉不臣’;您审侯君集案,靠的是一份被人撕去半页的军报。您向来信‘事在人为’,而非‘法无可违’。如今您却教我守礼?”
孙伏伽哑然。
院中一时寂静,唯余风过竹林的沙沙声,如万箭攒射。
良久,孙伏伽长叹一声,颓然坐于阶上,从怀中摸出一方粗布包着的小物,打开——竟是半块焦黑竹片,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歪斜小字:“纸成,民安。”
“这是……”
“商州山民采竹制藤纸时,削下的竹节芯。”孙伏伽摩挲着那粗糙纹理,声音沙哑,“老夫贬至商州,见山民冬日赤足踩冰溪取竹,手指冻裂如桃,却仍笑言:‘纸卖得好,娃能念书了。’他们不懂什么朝堂倾轧,只知新纸便宜耐用,识字的娃娃多了,县学今年多招了三十个寒门童子。”
李象怔住。
“老夫设竹纸坊,并非要与民争利。”孙伏伽抬眼,目光如淬火之刃,“是要断刘氏百年垄断——他们收山租、控纸价、压匠工,一张藤纸卖三百文,贫户买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攥着炭条在墙上写字。老夫建坊,官价定为九十文,且专收十五岁以下童工学徒,免食宿、授识字、教算术。刘氏慌了,这才找上吴王。”
李象缓缓吸了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带着竹叶清苦气息。
“所以您明知刘氏构陷,却仍接下这烫手山芋?”
“不接,谁来接?”孙伏伽苦笑,“老夫已六十三岁,若再不做点事,怕是连棺材板都要被后人掀开问一句:‘孙伏伽一生刚正,临老何故助纣为虐?’”
李象忽然起身,整衣,深深一揖:“孙公,小子先前狂悖,谢您不斥之恩。”
孙伏伽摆摆手,却不承礼,只道:“你既知魏征遗疏,可知他临终前还做了一件事?”
李象抬眼。
“他遣心腹仆役,连夜将自己全部藏书——共三千七百余卷,尽数运往东宫藏书阁,附书一封:‘愿太子览此,知治乱之源,明君臣之道,勿效老臣之固执,亦勿堕昏聩之窠臼。’”孙伏伽顿了顿,目光如钉,“翌日,陛下亲至魏府吊唁,见空荡书架,默然良久,拂袖而去。三日后,便下旨推碑。”
李象静立如石。
原来魏征推碑之痛,不在尸骨蒙尘,而在毕生心血被视作毒饵——那满架藏书,不是献媚,是托付;不是谏言,是遗嘱。可托付之人已被废,遗嘱便成了罪证。
“孙公……”李象声音微哑,“若我将魏征遗疏公之于众,再将他运书东宫之事散播出去,陛下会如何?”
“会震怒,会彻查,会诛你九族。”孙伏伽直视着他,一字一句,“但更可能的,是亲手焚毁所有残页,再将你囚于掖庭最深的地牢,永不见天日。”
李象不语。
“你聪明,聪明得让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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