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懒洋洋地坐直身子,把手中茶碗搁在摇椅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叩碗沿,发出清脆一声响。李厥立刻停了摇晃,仰着小脸等他发话。李象却没急着应声,只眯起眼,望向垂花门外那株新栽的梧桐——树干尚细,枝叶却已舒展,嫩芽初绽,在春阳下泛着微光,像一簇簇未燃尽的青焰。
“勋国公张亮……”他低声念了一遍,舌尖略略压住尾音,仿佛嚼着一枚未熟的橄榄,“倒是个有趣的老东西。”
李厥歪头:“阿兄认得他?”
“认得?我连他长几颗牙都不晓得。”李象嗤笑一声,抬手揉了揉弟弟额前翘起的一绺乱发,“不过嘛……勋国公府上那座‘飞云阁’,三年前修缮时,用的砖瓦全是太府寺特批的‘黄泥青纹砖’,一车砖价抵得上寻常三进宅子半年嚼谷。可去年冬,户部账簿里却记着,张亮奏请减免陇右军屯粮赋,理由是‘士卒饥寒,冻毙者数十’。你说,一个连自家屋檐都舍不得换瓦的人,怎会突然替边军喊饿?”
李厥懵懵懂懂,只觉阿兄说话总带钩子,绕来绕去便勾出人骨头缝里的影子。
李象却已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他今日穿了件半旧不新的月白襕衫,袖口磨得发毛,腰间束带却是新制的鲛皮扣,暗纹细密,触手生凉——这是卢照邻前日送来的,说是竹纸坊新调出的匠人里,有个曾在江陵给南朝宗室做腰带的老师傅,活计极精,顺手给太子孙做了两条,一条给了李承乾,一条便到了他这儿。
“走,去见见这位‘飞云阁’主人。”李象拍了拍衣摆,转身便往垂花门去。李厥忙跟上,一边跑一边问:“阿兄不叫孙神仙同去?”
“叫他作甚?”李象脚步不停,声音轻得像风擦过竹叶,“张亮若真为晋王而来,怕的就是孙思邈这双能看透五脏六腑的眼睛。若他为利而来,孙神仙反倒碍事——老神医眼里,银钱不如一味药渣值钱。”
垂花门外,柳直正立在阶下,手里捏着那封匿名拜帖,指节泛白。见李象出来,他躬身一礼,袖口微微抖动。李象扫了一眼他袖中露出半截的竹签——那是卢照邻新制的“记事签”,削得极薄,蘸墨即书,干后墨色沉入竹纹,非浸水不可显形。柳直袖中藏签,显然方才已默记过帖中字句。
“帖子呢?”
“回郎君,已焚。”柳直垂首,“火盆就在廊下。”
李象点点头,未再多言。柳直这人,嘴严如锁,心细似针,原是东宫旧吏,因不肯随波附和那些腐儒攻讦李承乾,被贬去太仆寺管马料,三年前被李象偶然撞见,在雪地里替一匹跛腿老马裹伤,手冻裂了还攥着草药不松。那时李象就知,此人可用,且比那些满口仁义的清流更懂什么叫“忠”。
三人穿过抄手游廊,转入前院西厢。张亮并未在正厅等候,而是在西侧一间僻静耳房里坐着。房中无熏香,只燃着一盏粗陶油灯,灯焰摇晃,将他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瘦,像一柄斜插进土里的锈剑。
张亮见李象进来,竟未起身,只缓缓放下手中一只青瓷小碗——碗底尚余半勺清水,水面浮着几粒细盐晶,在灯下泛着冷光。
“小郎君来了。”他声音沙哑,像两片枯叶在石臼里碾磨,“老夫没等多久。”
李象不答,只踱步至窗边,推开半扇糊纸的窗棂。窗外是刚翻整过的菜畦,泥土黝黑湿润,几垄春韭已冒出寸许嫩尖。他低头看了会儿,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张亮脸上:“勋国公既敢递匿名帖,又敢孤身赴此,想必不是来讨盐引糖引的。”
张亮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笑了:“小郎君聪明,可惜太聪明了些。老夫若说,是来替稚奴殿下递一句话……你信么?”
“不信。”李象干脆利落,“晋王若真要传话,派个中官,或让长孙冲亲自登门,都比您这老将军更体面。您今日坐在这儿,不是替谁传话,而是替自己找活路。”
张亮笑意一滞,眼中掠过一丝惊,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盖住。他慢慢从怀中取出一方褪色的锦帕,展开,里面包着三枚铜钱——皆是开元通宝,但边缘磨损严重,字迹模糊,其中一枚背面还刻着一个极小的“李”字。
“贞观四年,渭水之盟后,陛下亲赐老夫这三枚钱。”他声音低下去,“说,‘朕与卿,共此天下,分金如分土’。”
李象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可五年后,老夫奉命查河东军械案,查到一半,圣旨下来,调我去岭南。再回来时,案子结了,主犯斩了,证人死了,卷宗烧了——唯独没人提一句,那军械,是经谁的手,从哪里调出来的。”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那枚刻“李”的铜钱:“后来老夫才晓得,那批甲胄,是从东宫武库支的。而支令上,盖的是太子印。”
李象瞳孔微缩。
张亮却盯着他:“小郎君莫慌。老夫不是来揭旧账的。老夫是来问一句——当年那印,是真印,还是假印?”
空气骤然凝滞。李厥站在李象身后,呼吸都屏住了。柳直垂首立于门侧,手指无声掐进掌心。
李象忽而一笑,那笑却无半分温度:“勋国公,您这话,该去太极宫含元殿问。问我一个被软禁在隆庆坊、连城门都出不去的废太子嫡孙,不怕折寿么?”
张亮摇头:“含元殿不会答。可您会。”
他直起身,竟朝李象深深一揖,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老夫年逾六十,膝下无子,唯有幼女,年初病殁于金州。临终前,攥着老夫的手,只说了一句话:‘阿耶,太子爷当年,没害过人。’”
李象眼睫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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