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少年面无血色,嘴唇乾裂起皮,双腿微微打颤,垂着的双手指尖泛着枯白。
余下几人皆面色蜡黄,脖颈手背皮肤松垮,肋骨轮廓隔着衣衫显露出来,空腹饥馁之态,一眼便能看清。
地上散落着他们方才藏匿的粟米,颗粒乾瘪,却被视作珍宝。
任先拱手沉声道:「二郎,此辈假借运粮之机,私窃军粮,按军法当施以鞭刑,再逐出营伍。」
曹铄闻言,并未言语。
看了眼默默寂然的人群,悲叹一声。
这些人本来就是兖州刺史曹操治下之民,长垣城更是长久以来都属于曹操治下,不过被张超攻占数月而已。
这也是他们愿意应徵充当劳役的原因之一,他们对曹操的认可比张邈张超多。
曹铄又怎么会对他们刻薄呢?
再者,就目前形势而言,堵不如疏。
他抬步走到那名老者身前,俯身抬手,指尖轻碰对方腰间布囊,囊内谷粒碰撞,发出细碎沙沙声。
老者浑身一颤,肩头微微瑟缩,头颅垂得更紧,脊背绷得僵直。
曹铄直起身,转过身,面向全场伫立的三千乡勇,抬手按下。
周遭喧闹瞬时静下,连众人的喘息都放得轻柔几分。
「松绑。」
二字落下,曹真史阿牛金典韦等人稍有迟疑,看向曹铄。
任先也眉头紧锁,不得其解,却未反驳,抬手示意亲兵解绳。
绳索脱落落地,发出沉闷的坠地声。
那几人不敢抬头,依旧躬身垂立,身躯微微佝偻。
曹铄目视仓中粮囤,声线平稳,传遍空场:「传我号令,今日轮值所有乡勇,每人可自取粟米三升,装入随身布袋,各自带回乡里,养家糊口。」
话音落地。
全场一片寂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望向曹铄。
有人不自觉攥紧了手心,有人喉间轻轻滚动,脚步微微挪动,却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待为我运完所有粮草!我给你们每人三石粮!有违此言,我就不是曹兖州次子!」
曹铄再次朗声。
全场寂静,随之哗然。
身后,方才被松绑的七八人双膝一弯,伏地叩首,连连磕头不止。
曹铄抬手指向粮仓值守士兵:「开仓,按量分发,先发三升,不得克扣,不得阻拦。」
曹真颔首领命,带头上前扯开粮囤麻布,木斛探入,舀起金黄粟米,倒入排队乡勇的布囊中。
排队的乡勇依次上前,老叟颤着手张开布袋,少年踮脚凑近木斛,残卒拄着木杖,缓缓挪至队列之中。
谷米入囊的簌簌声响连成一片,混着众人压抑的呼吸,在空场上回荡。
「我等多谢曹二郎大恩大德!」
「我等多谢曹二郎大恩大德!」
「我等多谢曹二郎大恩大德!」
典韦立在一旁,看着眼前有序领粮的乡勇,按剑的手微微收紧。
暗道,「二郎君是对的,高明也。」
「二郎才是真大侠!」
史阿感慨不已。
牛金似乎不觉得意外,因为他早就发现曹铄身上有一种锄强扶弱的真正的强者气息。
你偷我粮草,我反手给你三石,除了蕴含着深奥的成功学原理.
实则众人都明白曹铄怀着一颗仁义爱民之心,或如牛金所想,锄强扶弱。
从很多事都能看得出来。
如,此前攻破东平城时,他请曹洪率部维护城内治安,不得作乱,不得侵略黔首。
如,他不同意曹真采取强硬手段抓壮丁。
再如现在。
日头西斜,余晖洒在粮仓空场,给每个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
三千乡勇领过粟米,齐齐躬身作揖,身形整齐肃穆,比领粮之时更显虔诚恭敬。
数日之间,周遭乡里百姓听闻此事,纷纷主动前来应徵劳役,乡勇人数自三千增至五千。
曹铄依旧信守前言,劳役期间管吃管住,粮草全数运毕,每人按例发放三石粟米,分文不欠,颗粒不拖。
略微估算,此举耗费粮草不下五万石,但曹铄觉得,这绝对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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