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芜点头。
封庭深上了车。
车子缓缓开出去。
封景心今天没来医院接封临嵩出院，封老太太自然是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只是，当时她正在气头上，没有立刻追问封庭深。
今天心心她爷爷出院，且还是周六，照理说封景心不会缺席的。
封景心会缺席，很可能是因为——
车上，封老太太想起这个，就更加生气了，满脸怒容地看着封庭深：“你为了带她过来，甚至没告诉心心今天是她爷爷出院的日子？”
封庭深倒是很平静：“心心去了参加击剑公开......
封景心打完电话回来时，小脸还泛着光，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整条银河：“妈妈说她刚忙完采访，正在开车回家的路上！还说今晚要给我带草莓蛋糕！”
封庭漪笑着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你妈说话算话，从不食言。”
封景心用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仰起头问：“那爸爸呢？爸爸今天也去接妈妈了吗？”
客厅里一静。
封庭琳正剥着橘子的手顿了顿，指尖掐进果皮里，汁水微溅。桑倩低头抿了一口温茶，热气氤氲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封老太太则下意识抬眼看向封庭深——他坐在单人沙发最靠里的位置，没开灯，只借着电视屏幕幽蓝的光映出侧脸轮廓，下颌线绷得极紧，指节无意识地叩在膝上，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滞，像在数某种倒计时。
没人回答封景心的问题。
封景心却并不觉得异样，她歪着头想了想，自顾自说下去：“爸爸这几天都没来接我，妈妈说爸爸很忙……可是，爸爸比妈妈还忙吗？”
封庭漪轻咳一声，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岔开话：“当然没有啦！你妈妈是科学家，每天都在跟全世界最聪明的大脑抢时间；你爸爸嘛……”他顿了顿，笑意微淡，“他只是在学怎么当个好爸爸。”
封景心似懂非懂，眨眨眼：“那他学会了吗？”
封庭漪还没答，封庭深忽然站起身。
他没看任何人，只朝楼梯口走去，步子很稳，却莫名透出一种被长久压抑后的松动。经过封景心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缓了半秒。孩子仰起脸，冲他笑：“爸爸，你要去给妈妈打电话吗？”
封庭深喉结动了动，最终只伸手，在她发顶轻轻压了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他没说话，径直上了楼。
封老太太望着他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当晚十一点，容辞到家。
玄关灯亮起时，封景心正趴在沙发上等她，怀里抱着那只旧兔子玩偶，眼皮已经半阖，睫毛在暖黄灯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听见开门声，她猛地惊醒，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就往门口跑，睡裙下摆还沾着一小片草莓酱渍——显然是下午偷吃蛋糕时蹭上的。
“妈妈！”她扑过来，小手紧紧攥住容辞的衣角，“你终于回来啦！”
容辞弯腰将她抱起，鼻尖蹭了蹭她汗津津的额角：“嗯，路上堵车，让心心等久了。”
“不长！”封景心摇着脑袋，忽然把兔子玩偶塞进容辞怀里，“这个送给妈妈！”
容辞愣住。那是她当年离开封家时，留给封景心的第一件礼物。后来孩子一直不肯换新，洗得发白、线头松脱，一只耳朵还用蓝线细细缝过三回。
“它想妈妈了。”封景心认真说，“我天天跟它说妈妈的事，它现在可喜欢妈妈了。”
容辞眼眶猝然一热。她把兔子按在胸口，另一只手牢牢环住女儿温热的小身子，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妈妈也想它。”
更想你。
她没说出口。
洗完澡出来，容辞发现客厅茶几上多了一只银色保温桶，标签纸贴得工整，写着“清炖雪梨百合羹”，字迹清峻有力，是封庭深的笔迹。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只有四个字：**趁热喝。**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标点。可容辞认得那笔锋里藏的试探与卑微——像他站在她实验室门外第三十七次徘徊时，递来的那杯温度刚好的黑咖啡；像她胃病复发住院那晚，他守在病房外走廊长椅上，把手机屏保换成她和封景心在游乐园的合影，却始终没敢点开相册第二张。
她打开保温桶。
汤色清亮，梨肉软糯，百合瓣舒展如初绽，一勺入口，甜润清冽，恰到好处地压下了连日奔波后的苦涩。
她喝得很慢。
喝到一半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芜发来的消息。
【容辞姐，恭喜论文爆火。】
【我刚看到新闻里说，你下周要去日内瓦参加AI伦理国际论坛？主办方邀请你做主旨演讲？】
【真为你高兴。】
容辞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动。
她没回复。
不是不想，而是太清楚——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祝贺。林芜能精准卡在她接受央视采访当天、在主流媒体尚未报道论坛消息前就得知行程，说明她背后的信息渠道早已织成密网。而“真为你高兴”四个字，像裹着蜜糖的针，扎得人后颈发凉。
果然，三分钟后，又一条消息弹出：
【对了，郁老师昨天托我转达，说论坛期间他会在现场，但可能不便露面。怕影响你的状态。】
容辞放下手机，端起保温桶又喝了一口。
梨汤已微凉。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以独立研究者身份出席国际会议。那时林芜还在长墨，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装，在会场外拦住她，笑着说：“容辞，你真打算一个人闯？南老师和郁老师都建议你加入长墨核心组，资源、团队、署名权，全给你铺好路了。”
她当时怎么答的？
她说：“不用。我想试试，我的名字能不能单独印在论文首页。”
林芜笑得更深，指尖点了点她胸前的名牌：“可你忘了，名字印得再大，也得有人帮你把门推开。”
——原来她早就在等这一天。等容辞真正站到聚光灯下，再不动声色地，把那扇门重新合上一道缝。
容辞搁下保温桶，起身走向书房。
她打开电脑，调出日内瓦论坛的参会名单。郁默勋的名字赫然在列，职务栏写着“特邀学术顾问”。而排在他下方两行的位置，赫然是林芜——【长墨研究院首席伦理架构师】。
容辞指尖冰凉。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论坛从一开始，就不是为她准备的舞台。
是猎场。
而她，是被精心引诱至此的猎物。
手机又震。
这次是封庭深。
【心心睡着了。我抱她回房时，她攥着你送的兔子，说梦见你教她写“辞”字。】
【她写的字，有点像你当年在我笔记本上画的。】
容辞怔住。
她记得。那是她刚进封氏法务部实习时，常坐在封庭深办公室隔壁整理卷宗。有次他推门进来问一份并购协议的条款细节，她顺手在草稿纸上写了“辞”字示范——横折钩故意拖长，末笔捺锋微微上扬，像只欲飞的雀。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那张纸悄悄夹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黑色皮质笔记本里。
她以为他早扔了。
原来他一直留着。
容辞喉间发紧。她点开输入框，删了三次，终于打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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