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从头到尾追的,根本不是凶手。
而是饵。
一条被抛出来、专门钓他这种“京城直插干部”的饵。
而方知砚,是饵钩上最显眼的那截反光倒刺。
“所以……”马志东嗓音发紧,“白涛到底是谁杀的?”
庄国栋没回答,只转向方知砚:“小方,你父亲方振邦,今晚七点,会在滨江国际酒店三十八楼召开一场闭门会议。参会者,包括省药监局两位副局长、国家药监局特派观察员、以及三位国内顶尖医药领域院士。议题只有一个——‘启明生物’新一代靶向抗纤维化药物‘纤解宁’的三期临床数据合规性听证。”
方知砚心跳漏了一拍。
纤解宁。
上一世,这款药在上市前夜爆出致命肝毒性事件,导致全国十七家三甲医院紧急召回,方家股价单日暴跌63%,父亲方振邦被迫辞去所有社会职务,三个月后突发心梗去世。
而这一世……
它正要进入最关键的听证环节。
“庄部长,您的意思是……”方知砚声音低沉下去,“白涛的死,是为了搅乱这场听证?”
“不。”庄国栋摇头,“是为了确保它按时召开。”
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只让方知砚一人听见:“因为听证会上,会有人当场递交一份材料——证明‘纤解宁’在二期临床阶段,就已出现三例不可逆肝损伤病例。而提交人,是启明生物首席医学官,林砚秋。”
方知砚浑身一震。
林砚秋。
他前世的妻子。
那个在他父亲死后,卷走方家最后三百亿流动资金、远遁新加坡的女人。
她怎么会……主动揭发?
“她为什么这么做?”方知砚脱口而出。
庄国栋深深看他一眼:“因为她女儿,上周五,在市立二院儿科ICU,因药物性肝衰竭,做了肝移植。”
方知砚如遭雷击。
女儿?
林砚秋什么时候有女儿了?
上一世,她从未提过婚史,更别提孩子。
可此刻,庄国栋的眼神无比笃定。
“孩子八岁,先天代谢酶缺陷,对‘纤解宁’活性成分极度敏感。林砚秋在三期临床方案签署前,就私下做过基因筛查,但她没上报,反而签署了知情同意书——作为医学官,她清楚后果。”
“所以她现在……是在赎罪?”方知砚声音沙哑。
“不。”庄国栋摇头,“她在清算。清算当年默许她隐瞒风险数据的人,清算把‘纤解宁’强行推进上市进程的人,清算……所有坐在今晚听证会席位上、却对患儿病历视而不见的人。”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炬:“包括你父亲。”
方知砚指尖冰凉。
原来如此。
白涛不是偶然死的。
他是被推出来挡枪的。
用他的死,制造混乱,逼方知砚现身,再借警方之口,坐实“方家与涉毒人员存在隐秘关联”的舆论印象——一旦听证会前夜爆出丑闻,纤解宁审批必然搁置,而林砚秋那份证据,就会变成“内部人反水”,可信度陡增十倍。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不是杀人。
是诛心。
是借势。
是把整个方家,钉死在道德与法律的十字架上。
“小方。”庄国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我知道你现在很乱。但有件事你必须明白——你救过市长千金,这是事实;你拒绝过方家给你铺的海外绿卡,这也是事实;你在急诊室连续站岗三十六小时抢救中毒工人,全程没喝一口水,这更是事实。”
他声音渐沉:“所以,我信你不知道这些。但我更信,如果你知道了,你会怎么做。”
方知砚抬起眼。
窗外,暮色正沉沉压下来,将整座江安市裹进一片青灰。
他忽然想起今早抢救白涛时,对方涣散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白大褂染血,口罩滑落半截,额角全是汗,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那时他没想别的。
只想把人救回来。
现在呢?
他低头,慢慢卷起左腕袖口。
小臂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蜿蜒而上,形如残月。
那是上一世,他跪在父亲灵堂前,用手术刀划下的。
不是泄愤。
是立誓。
“庄部长。”方知砚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划开无菌膜那样清晰,“今晚的听证会,我能旁听吗?”
庄国栋注视他三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试探,没有权衡,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可以。”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听证会上,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发生什么——”庄国栋直视着他双眼,“你都不要开口。至少,不要以方家继承人的身份开口。”
方知砚沉默。
窗外,一只归巢的夜鹭掠过玻璃幕墙,翅尖划开最后一缕天光。
他缓缓点头。
“好。”
庄国栋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忽又停住。
“对了,小方。”他没回头,声音平静无波,“林砚秋的女儿,姓方。”
方知砚身形猛然一僵。
“她随母姓,但出生医学证明上,父亲栏签的是你的名字。”
“你上一世……没看过那份证明。”
“因为那时,你已经不在了。”
门被推开。
走廊灯光倾泻而入,照亮方知砚脚下寸寸影子。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白大褂下摆微微晃动,像一面未降的旗。
周长林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递来一杯温水。
马志东盯着桌上那枚银灰色传感器,喃喃道:“这玩意儿……能远程监听?”
“不能。”方知砚接过水杯,指尖温度终于回升,“它只采集生理数据。但只要接驳特定解码器,就能还原音频频段里的唇语震动。”
他垂眸,杯中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
“白涛最后说的,可能根本不是‘方家药’。”
“而是——”
他顿了顿,将水一饮而尽。
“——‘方知砚’。”
廖志深瞳孔骤缩。
方知砚抬眼,目光如刃,劈开满室滞重空气。
“他叫我名字,不是为了指认。”
“是为了提醒我——”
“有人,正在用我的脸,我的手,我的身份……”
“重新开一张处方。”
“而这张处方上写的第一个药名……”
“是‘方家’。”
窗外,江风骤起,卷着初夏的潮气撞向玻璃。
啪嗒。
一滴雨,砸在窗上,蜿蜒而下,像一道新鲜的、未结痂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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