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让他进来。”方知砚脱下无菌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现在。”
五分钟后,庄国栋推门而入,脚步沉稳,但眼底血丝密布。他没看监护仪,第一眼落在方知砚脸上:“方医生,是不是……”
“不是恶化。”方知砚打断他,“是好转的阵痛。”
他指向床头柜那杯水:“刚才他自主吞咽了三次,每次5毫升。这是七十二小时以来,第一次出现有效吞咽反射。”
庄国栋浑身一震,喉结剧烈滚动,竟一时失语。
“胰液腐蚀导致食道下段及胃底黏膜水肿、麻痹,吞咽中枢受抑。现在水肿开始消退,说明腹腔内环境正在改善。”方知砚声音沉静,“刚才的心率波动,是迷走神经在重新‘校准’他的自主神经功能。换言之——他的身体,正在学着重新认领自己。”
张景秀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口,一只手死死攥着丈夫后背的衬衫布料,指节泛白,另一只手却下意识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孕育过这个苍白如纸的少年,也曾因一次胎动而彻夜难眠。
方知砚没再解释,只转身走向洗手池,水流哗哗冲刷着手腕。镜子里映出他眉骨的阴影,和身后庄氏夫妇交叠的倒影。水珠顺着他手背滑落,砸进不锈钢池底,发出清越回响。
这时,范晨夕快步走近,压低声音:“方老师,罗主任刚打来电话,说省二院那边……有人在查您三年前那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原始病历。”
方知砚关掉水龙头,抽纸擦手的动作未停:“谁?”
“消化内科新来的副主任,姓陈,叫陈砚秋。”范晨夕顿了顿,“他是……白涛的表弟。”
方知砚擦手的动作终于停下。纸巾被揉成一团,静静躺在掌心。
窗外,一只灰斑鸠扑棱棱撞上玻璃,又仓皇飞走,只留下一小片模糊的爪痕。
方知砚抬眼,望向ICU病房深处。庄义辰依旧闭着眼,但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就像冰层下第一道细微的裂响。
“知道了。”他把纸团投入垃圾桶,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让罗东强把当年所有影像资料、术中录像、病理切片扫描件,全部加密上传至医院云盘,密钥设为‘庄义辰出生年月日’。”
范晨夕一愣,随即会意,迅速掏出手机记录。
方知砚已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庄国栋身边时,脚步微顿:“庄部长,您儿子现在需要的,不是奇迹。是时间,是耐心,是允许他慢慢长出新的筋骨。”
他拉开ICU大门,晨光瞬间涌入,勾勒出他肩线利落的轮廓:“而您要做的,是让所有人相信——他值得被这样等待。”
庄国栋望着那道逆光而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妻子在病床前喃喃自语的话:“他说,庄义辰眼睛睁得那么大,不是在看虚空……是在等光进来。”
此刻,光真的来了。
方知砚走出ICU,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住院楼顶楼天台。铁门推开,江风裹挟着初阳的暖意扑面而来。他摸出手机,拨通一个未存姓名的号码。
“喂?”听筒里传来沙哑男声。
“廖志深。”方知砚望着远处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轮,“你查白涛,是为了找我;查我,是为了找三年前那台手术的破绽;找破绽,是为了证明我当年动了手脚,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真正操纵白涛的人——对吧?”
对方沉默三秒,冷笑:“方医生,你比我想的更清醒。”
“但你漏了一点。”方知砚声音平静无波,“白涛死前最后一通电话,不是打给京城的,是打给江安市财政局预算科科长的。通话时长四分三十七秒。而那位科长,昨天下午递交了辞呈。”
廖志深呼吸一滞。
“他辞职前,把三年来所有经手的专项资金拨付台账,用U盘拷贝了三份。”方知砚望向江心,一艘白色游艇正劈开粼粼波光,“一份交给了审计署驻中原特派办,一份寄给了省纪委信访室,第三份……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放进了中医院急诊科导诊台的匿名意见箱里。”
风声骤紧。
“廖队,您觉得,如果我现在把这份台账发给你,你会先抓谁?”方知砚笑了下,“还是说,您更愿意继续在我身后,数我每天喝几杯咖啡?”
电话那头,长久的寂静之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方知砚……你到底想干什么?”
“救人。”方知砚回答得毫不犹豫,“一个一个,踏踏实实,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至于那些躲在暗处等着看我摔跤的人——”
他抬手,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条斯理擦拭镜片,再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清冽如刃:
“就让他们继续数吧。数到哪天,发现我脚底下踩着的不是泥潭,而是他们亲手铺好的路。”
挂断电话,方知砚低头看了眼腕表:8:17。
距离今日第一台择期手术还有四十三分钟。
他转身下楼,步履如常。电梯门合拢前,他最后望了一眼天台角落——那里蹲着一只瘦骨伶仃的流浪猫,正舔舐前爪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它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整个江安市初升的太阳。
方知砚没停步,只在电梯门即将闭合的瞬间,将口袋里仅剩的一小块火腿肠掰成两截,轻轻抛了过去。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12…11…10…
而天台上,猫儿低头,衔起那截火腿肠,小口小口,吃得极慢,极认真。
仿佛它也知道,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悬在头顶的铡刀,而是病人睁开眼时,那一声带着哭腔的“爸爸”。
而能接住这声呼唤的,永远只有——
正走在路上的,那个名字叫方知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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