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车把上缠着胶布，后座铁架歪斜，链条时不时蹭着挡泥板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晨光刚浮出山脊，薄雾还裹着田埂边的野草，他额角沁着细汗，呼吸沉而匀，车轮碾过碎石路时微微颠簸，像踩在一条绷紧的弦上。他没停，也没回头——吴城渐远，身后是厂房烟囱升起的淡青色烟，前方是蜿蜒入山的土路，路尽头，是他出生、长大的水埠公社，是他阿妈丁水子住的地方，也是……要丁子等他的地方。
他记得小时候，要丁子总爱蹲在他家院墙根下，仰着小脸看他修自行车。那时他十二岁，她十岁，她辫梢翘着两根毛，手里攥着半截冰棍，舔一口，就往他手背上滴一滴糖水。他嫌黏，皱眉甩手，她咯咯笑，追着他满院子跑，鞋带散了也不系，脚丫子沾满泥巴。后来她初中毕业，他进农用机械厂当学徒，她去火柴厂糊盒子，两人偶尔在供销社门口碰见，她把攒下的三分钱硬币塞进他手心：“给你买糖！”他攥着那枚温热的硬币，没舍得花，回家悄悄埋进院角那棵老槐树底下，连同她说话时眼睛弯起的弧度，一起埋了进去。
他从没对人提过这事。连他想民都不知道。他想民只当他闷，说他像块浸透水的木头，敲不响，烧不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早就在心里烧成了炭，表面冷硬，内里却烫得能燎原。
车轮轧过一段坑洼，车身猛地一晃，他单脚撑地稳住，抬眼望见前方路口——右边岔道通往炭山煤矿，左边小路拐向水埠公社。他喉结动了动，目光在炭山方向滞了一瞬。那山如今灰蒙蒙的，矿场铁门紧闭，岗亭空着，连风都绕着走。谢磐石被带走那天，他正蹲在公社粮站修拖拉机，听见消息时扳手滑脱，砸在脚背上，血渗出来，他都没喊一声。后来听说谢磐石在批斗会上摔断了左手小指，指甲盖翻裂，血糊了半张脸；听说你英这在岔路口站了整整两个钟头，最后往公社走了，没往炭山去。他当时蹲在拖拉机底盘下，油污蹭满脸颊，听见这话，手指死死抠进锈蚀的螺栓缝里，指甲缝里嵌进黑泥，疼得钻心，却比不上心里那一声钝响——像有人拿锤子，把一颗未拆封的心，直接砸进了冻土层。
他重新蹬车，车轮咬住左道黄泥，碾过狗尾巴草丛，惊起几只麻雀。风灌进他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领口，带着初春泥土与腐叶的气息。他忽然想起前年冬至，要丁子裹着厚棉袄来厂里找他，肩上落着雪粒，手里拎个搪瓷缸，掀开盖子，热气腾腾：“我妈煮的红枣桂圆汤，趁热喝！”他接过缸子，指尖碰到她冻红的手背，她飞快缩回去，耳尖红得像抹了胭脂。他低头喝汤，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尝出一点涩——她袖口磨出了毛边，针脚细密，是她自己补的。他那时就想，这姑娘，连补衣服都像绣花。
七点四十分，车轮停在要家门口。院门虚掩，门环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随风轻晃。他抹了把脸，整了整衣领，刚抬手欲叩，门“吱呀”一声从里拉开——要丁子站在门后，穿着洗得泛灰的蓝布衫，头发用红头绳扎成马尾，发尾翘着一小截，像枝倔强的小草。她看见他，没说话，只把手里拎着的竹篮往胸前抱得更紧些，篮子里露出半截青翠的荠菜，叶片上还沾着露水。
“来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一缕晨光。
“嗯。”他点头，喉头干涩，“阿妈……叫我回来。”
她侧身让开，他跨进门槛。院中那棵老枣树刚抽新芽，枝杈间悬着几个去年留下的干瘪枣核。她把竹篮放在井台边，转身去舀水：“喝碗水？刚打的，凉。”
他接过粗陶碗，水清冽，映着天光。她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垂着眼，数自己鞋尖上沾的泥点。他忽然发现她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银戒指——极细的圈，内侧刻着模糊的“丁”字，显然是旧物，边沿磨得发亮。他心头一跳，没敢多看，只低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下巴滑进衣领。
“你……吃早饭没？”她问。
“吃了。”他放下碗，“路上买的烧饼。”
她“哦”了一声，伸手摘下竹篮里的荠菜，蹲在井台边择菜。他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颈项上——那里有一小片淡褐色的胎记，形状像片蜷曲的桑叶。他记得五岁时她摔倒磕破膝盖，他背她回家，她趴在他背上哼歌，那片胎记就贴着他汗湿的后颈，温热，柔软，像一小片活过来的叶子。
“你阿妈……”她顿了顿，手指掐断一根老茎，“说你要回去相亲？”
他沉默片刻，答：“电报上写的。”
“哦。”她把择好的荠菜放进竹篮，又伸手去够井台边的陶盆，“我妈说，你要是愿意……咱俩先处着看看。”
他怔住。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没回头，只把陶盆端到膝上，开始淘洗荠菜。水花溅起，在晨光里碎成细小的虹。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沉而重，撞在肋骨上，像有谁在胸腔里擂鼓。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没相过亲。”
她终于抬眼看他，眼睛清亮，像两汪刚汲上来的井水：“我知道。你连厂里女工递的糖纸，都收着没拆。”
他呼吸一滞。原来她知道。那些被他悄悄夹进《农机维修手册》里的糖纸，红的、黄的、蓝的，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压在书页间，像一叠未曾寄出的信。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