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正午时，蒲这主跪在河边清洗紫苏梗。流水冲刷着茎叶，也冲刷着她指甲缝里的血痂。她忽然想起拼夕夕商城里那个永远置顶的“家庭医生咨询”入口，点开后跳出密密麻麻的问诊记录：27843条关于肺炎的诊疗方案，9361条抗生素用药指南，还有137个AI生成的急救视频。她指尖悬在“立即呼叫救护车”按钮上方，屏幕反射出她眼下的乌青，像两团淤积多年的陈旧伤痕。

    “阿蒲！”老沈同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蒲这主慌忙关掉界面，转身时撞翻了装紫苏梗的竹筐。老人弯腰帮她捡拾，枯枝般的手指抚过她手腕内侧的抓痕：“昨夜那姑娘咳血时，你想到什么了？”

    蒲这主喉头哽住。她想到大后月失踪前夜，妹妹也是这样咳着血说要去串联；想到姚解放离家时背包里露出的《毛主席语录》边角；想到自己第一次用拼夕夕商城兑换青霉素时，系统提示“本品需在2-8℃冷藏保存”——可这间卫生院连冰柜都没有，只有墙角陶瓮里泡着的几根艾草。

    “我想起她喊后太阳……”蒲这主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我们连听诊器都没有。”

    老沈同志直起身，从粗布褂子内袋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半截磨得锃亮的听诊器铜管，另一端连着橡皮球，管壁刻着模糊的“上海医疗器械厂 1958”字样。“你张老师当年在医学院当院长，偷偷藏了三套。他留了一套给马书记，一套给农场会计，这套……”老人将听诊器塞进她掌心，“他说，真到了救不活的时候，至少让病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蒲这主攥着那截冰凉铜管，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昨夜女要攥住她手腕时，指甲缝里嵌着的黑色泥垢——那不是沼泽淤泥，是并州火车站水泥地被无数双脚踩踏千遍万遍后，渗进皮肤纹理的尘埃。

    下午三点，蒲这主用紫苏梗煮的药汁终于让女要退到三十七度八。张申武校长亲自来换药，剪开纱布时，众人倒吸冷气：头皮伤口边缘已爬满细小的白色蠕虫，在阳光下扭动如活物。老人面色如铁，取来烧酒浇在伤口上，白虫在火焰中蜷曲成焦黑的小点。他镊子夹起一条，对着光线端详：“是蛆，但没毒。它在吃坏死的肉。”

    蒲这主盯着那些焦黑残骸，忽然记起拼夕夕商城里有个“医用蛆虫培育套装”。她点开详情页，发现需要绑定三级医院资质才能购买。页面右下角跳动着红色倒计时：距离下次系统维护还有11小时23分钟。

    暮色四合时，许主任踏着最后一丝天光归来。他听完病情汇报，沉默许久，忽然问：“阿蒲，你信命吗？”

    蒲这主正在给女要敷紫苏叶泥，闻言手指一顿。泥浆从指缝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痕迹，像一滴迟迟不肯凝固的血。

    “我不信命。”她轻声说，将最后一片紫苏叶按在女要额头上，“我只信这个。”

    她举起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银戒——是大后月十六岁生日时亲手打的，戒圈内侧刻着歪斜的“月”字。此刻戒指内壁映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也映出她眼中尚未熄灭的火苗。

    许主任望着那枚戒指，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解下腰间帆布包，从夹层里抽出张折叠整齐的牛皮纸。展开后是份盖着鲜红公章的调令：“关于紧急抽调技术人才支援蒲河口水电站建设的函”，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明天一早，”许主任将调令按在蒲这主手背上，纸张边缘割得她皮肤发痒，“你跟马书记去趟县城。县革委会新批了三台柴油发电机，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上银戒，“还有两箱青霉素。”

    蒲这主怔住。青霉素三个字像道闪电劈开混沌脑海。她下意识摸向拼夕夕商城，界面却一片漆黑——系统维护开始了。最后闪烁的光标在“订单待支付”栏疯狂跳动，像垂死萤火虫最后的挣扎。

    远处传来钟声，七下。晚饭铃响了。

    蒲这主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她经过牢房窗口时，看见女要正望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开合。蒲这主凑近听，听见破碎的呓语：“……长征……走到延安……就能见到……后太阳……”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蒲这主鬓角散落的碎发。她忽然想起昨夜月光下那片竹林，想起竹节里流淌的清冽汁液，想起张申武校长说过的话：“竹子空心，所以能装下整条长江。”

    她抬手抹去额角冷汗，走向医务室。桌上摊着张未完成的图纸——那是她画了十七遍的蒲河口水电站草图，铅笔线条在昏黄灯下泛着微光。图纸角落用红笔写着行小字：“只要水还在流，电就一定会来。”

    窗外，第一颗星悄然升起，清冷光芒落在她无名指的银戒上，折射出细碎而执拗的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