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你手提着竹篮子，脚踩在巷口青石板上，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后背黏腻腻地贴着棉布衫。她刚把西瓜从井里捞出来，井水沁凉，瓜皮上还挂着晶莹水珠，她用刀切开，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刃往下淌，甜香混着井水的凉气，在闷热的午后里撞出一道清冽的缝隙。

    她掰了一块递给水着月，水着月正蹲在门槛上剥桃子，手指被桃毛蹭得发痒，听见动静抬头，眼睛一亮：“姐！西瓜？！”话没说完，手已经伸过来，指尖沾着桃绒和糖汁，蹭了子你手手腕一道淡粉印子。

    子你手没躲，只把瓜递过去，又掰一块给水着星——那孩子正趴在院中老槐树影里，用树枝戳蚂蚁窝，听见西瓜两个字，屁股一扭就坐直了，鞋底朝天，小脚丫灰扑扑的，指甲缝里嵌着泥。

    “阿姐，糖呢？”水着星嚼着瓜，含糊问。

    子你手从竹篮底下摸出两颗水果糖，剥开糖纸，橙色糖块在阳光下透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夕阳。她搁在水着星手心，那孩子立刻攥紧，生怕化了似的，连糖纸都舍不得扔，叠成方块塞进裤兜。

    水着月啃完瓜，擦擦嘴，忽然压低声音：“姐，谢磐石今儿在公社门口停了车，姚解放跟他一块儿，俩人往吴城方向去了。”

    子你手切瓜的手顿了顿，刀锋在瓜瓤里陷得更深些，汁水咕嘟涌出来。“嗯。”她应得轻，却把刀柄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我听赶集的老陈头说，吴城劳改大队前两天押回一批新犯人，里头有女的，戴铐子，穿蓝布衫，头发剪得极短……”水着月咽了口唾沫，“他不敢细看，只说那女的走路时肩膀歪着，像是胳膊断过又接上的。”

    子你手没说话，把剩下半只西瓜放进竹篮，盖上白麻布，转身进了厨房。灶膛里余烬未冷，她掀开锅盖，米汤正咕嘟冒泡，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舀了半碗，吹凉，端去堂屋给丁外婆喝——老人昨儿咳了一夜，痰里带星点血丝，子你手没声张，只悄悄从商城兑了半支止咳糖浆，混在枇杷膏里，今早才让丁外婆喝下去。

    丁外婆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碗沿磕着瓷碟叮当响。她抬眼瞧子你手，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光：“你阿公昨儿夜里又咳醒了三回，枕头湿了一大片。他不让说，怕你担心……可那咳声，像破风箱拉到底，一声比一声哑。”

    子你手蹲下来，把老人枯枝般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那手背上爬满褐色斑点，青筋凸起如蚯蚓，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矿灰。“阿婆，等我安顿好了，接你们去蒲河口住。那儿有河滩，有芦苇荡，空气干净，我天天给您熬梨水。”

    丁外婆笑了一下，嘴角皱纹堆叠，像干涸龟裂的田垄：“傻话……蒲河口是劳改农场，哪是你闺女家？你一个姑娘家，往那儿钻什么？”她忽然凑近，喉头滚动，压着嗓子，“我听人说，谢家那媳妇……不是被关在蒲河口旧砖窑那边？离你姨夫管的砖场就隔一条沟……”

    子你手猛地抬头，瞳孔一缩。

    丁外婆却不再说了，只慢慢啜着米汤，目光飘向门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杈上悬着一只空蜂巢，被七月的风刮得轻轻晃，像一只褪了色的布口袋。

    午后蝉鸣炸开，热浪蒸腾，巷子里静得能听见尘土落地的声音。子你手坐在院中磨刀石旁，膝盖上摊着本《赤脚医生手册》，书页边角卷曲发黄，油渍浸透纸面。她翻到“尘肺病”那章，手指划过一行字：“早期无明显症状，后期呼吸困难、紫绀、杵状指……”窗外，运石车碾过碎石路的轰隆声由远及近，震得窗棂嗡嗡颤，她下意识合上书，抬眼望去——车斗后沿，姚解放正朝她挥手，谢磐石站在驾驶室旁，草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车没停，只是减速。谢磐石隔着车窗扔来个布包，沉甸甸砸进她怀里。她解开系绳，里面是两副崭新的帆布手套，指腹处加厚缝了三层粗麻布，拇指与食指关节处钉着铜铆钉，内衬还垫着薄薄一层软牛皮。

    “他让我捎的。”姚解放探出头喊，“说矿上灰大，你矸姑姑们的手……再烂下去，骨头都要露出来！”

    子你手攥紧手套，粗粝布面摩擦掌心，像握住两块烧红的炭。她仰头，运石车已绝尘而去，尾气裹着石灰粉，把整条巷子染成灰蒙蒙的雾。她低头翻看手套内侧，一行蓝墨水小字洇在布纹里：“防尘不防命，但求少痛一分——磐石”。

    当晚，子你手没睡。她拧亮煤油灯，灯芯挑得极高，火苗噼啪爆着细小的星子。她摊开一张皱巴巴的炭山地形图——那是去年帮卫生所抄药单时，从老赤脚医生抽屉里顺来的。地图边缘用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代表废弃矿洞，△是石灰窑，◎是塌方区，而靠近蒲河口方向，一条墨线蜿蜒，尽头画着个潦草的砖窑轮廓，旁边注着小字：“谢氏旧窑，1953年弃用”。

    她蘸水在桌面画圈，水痕未干，又用指甲掐算：谢磐石母亲被关押地若真在此处，距石矿厂仅十七里，步行三小时可达；若走水路，竹筏顺蒲河而下，两小时便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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