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阳的手在灶台边顿了顿，锅里龙虾正咕嘟咕嘟翻着红油，辣香混着姜蒜的辛烈直往鼻子里钻。她没转头，只把手里切了一半的青椒搁在案板上，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那里跳得有些急。

    “鼻涕虫去三水那儿？”她声音压得低，像怕惊飞屋檐下歇脚的麻雀，“他怎么认得路？”

    卫民铲起一勺热油浇在花椒上，噼啪一声脆响，香气猛地炸开。他侧过脸，额角沁着细汗，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爹以前在矿务局跑运输，三水他爷管过劳改大队的菜园子，那地方……”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一下，“后山根儿，塌了半截的砖窑，窑口用芦席挡着，底下掏了地窖——人就在里头。”

    红阳听见自己心跳声忽然大了起来，咚、咚、咚，撞在肋骨上。她想起年前谢磐石送来的那筐冬笋，竹篓底下垫着厚厚一层干稻草，草里裹着三枚包浆青核桃，壳硬得硌手，仁却格外饱满清甜。谢磐石当时只说：“你家妹妹爱吃这个，我娘腌的酱瓜也捎两罐来。”可那筐笋抬进院门时，谢磐石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虎口有一道新结的痂，像是被什么粗粝东西反复刮擦过。

    “静岩呢？”她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锅里的油爆声吞没。

    卫民舀起一勺汤汁尝了尝咸淡，舌尖刚卷起一丝辣意，便见红阳已解下围裙，转身走向里屋。他急忙抹了把脸追上去：“姐！现在去？天都快黑了！”

    红阳已从床底拖出那只褪了漆的旧木箱，掀开盖子，三层厚棉布底下静静躺着一套洗得泛白的蓝布工装——领口缝着两枚铜扣，袖口内侧用墨笔写着“省城医学院附属医院实习证”字样，字迹已被洗得模糊，但轮廓犹存。她取出衣服抖开，又从枕下摸出个铁皮糖盒，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张十元面额的钞票，边缘齐整得像刀裁过。

    “不是现在去。”她将钞票塞进工装内袋，指尖在铜扣上摩挲了一下，“明早五点，你替我看着灶火，烧一锅滚水，煮够三斤龙虾。红星和卫党要是问，就说我去公社卫生院帮忙整理新到的药品目录。”

    卫民怔住：“姐，你……真要去？”

    红阳正低头系工装第二颗扣子，听见这话，手指忽地停住。窗外夕阳斜斜切过窗棂，在她手背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线。她没应声，只从箱底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右下角印着褪色的校徽。她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医者，非为救人而生，乃因见不得人死。”

    那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谢磐石父亲谢振邦的笔迹。去年冬天谢矿长来家坐，临走时把这本笔记塞进她手里：“你谢伯伯当年在医学院教解剖，这是他批注的《急救手册》，我看你学得扎实，留着吧。”彼时老人说话慢，咳了两声才接着道：“磐石那孩子……心太软。看见蚂蚁搬家都要绕着走，可这世道，心软的人最容易摔得粉身碎骨。”

    红阳合上本子，声音终于落下来：“心软的人摔得粉身碎骨，可摔碎的骨头渣子，总得有人一片片捡起来拼回去。”

    夜风突然掀动门帘，带着河面湿漉漉的凉气扑进来。红星端着一碗凉透的绿豆汤撞进门，辫梢还滴着水：“阿姐！姚赶英姐姐说……”她话音戛然而止，盯着红阳身上那套陌生工装，小嘴慢慢张成圆：“你……你要当医生啦？”

    红阳接过碗，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嗯，明早去趟吴城。”

    “吴城？”红星眼睛瞪得溜圆，“就那个有电灯、有玻璃窗、街上能买到麦乳精的吴城？”

    “对。”红阳吹了吹汤面浮着的薄冰碴，“帮谢叔叔家办件事。”

    屋外蝉鸣骤然尖利，像被谁狠狠掐住了喉咙。卫民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拍大腿：“糟了！三水他爷前两天在供销社碰见姚叔，说……说谢家那辆老自行车昨天被人砸了车胎，铃铛也拧掉了！”

    红阳舀汤的手纹丝不动，绿豆沉在碗底，像一小簇凝固的星辰。她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时，碗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响：“砸得好。”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天光尚是铅灰。红阳推开院门，肩上挎着个粗布包，里头除了笔记本和钞票，还有一支灌满酒精的玻璃注射器——那是她从卫生院顺来的，针头用蜡封着。她没骑车，步行穿过露水浸透的田埂，裤脚很快沾满泥点。走到公社粮站后墙时，她拐进一条荒草没膝的小径，七绕八绕，最终停在一堵爬满野蔷薇的断墙前。

    墙根处歪斜插着半截锈铁管，红阳蹲下，用指甲抠掉管口糊着的干泥巴，露出底下被磨得发亮的铜哨孔。她凑近，舌尖抵住哨孔边缘，轻轻一吸——没有声音，只有细微的气流震动。

    三秒后，墙那边传来三声短促的鸟叫，像布谷，又像斑鸠。

    红阳直起身，从布包里取出一截麻绳，一头系在铁管上，另一头抛过断墙。绳子垂落处，草丛簌簌分开，露出个仅容一人俯身钻入的洞口。洞壁湿滑，渗着暗绿苔藓，她刚探进半截身子，身后忽然响起沙沙声。

    “姐！”卫民喘着粗气从草丛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半截断了的扁担，“我……我偷摸跟来的！”

    红阳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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