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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寒夜语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赵阔拍案而起, 几乎贴到魏忠的脸上吼道,“魏忠!咱俩还是不是兄弟了?!这么大的事,你对我竟瞒得如铁桶一般!”
魏忠嫌弃地推了他一把:“这是军师的意思, 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你要有意见就找军师理论去, 看将军揍不揍得你满地找牙就完了。坐回去, 别把我刚归类好的账目弄乱了。”
“……哦。”
赵阔坐回原处安静了一会儿, 又贱兮兮地凑近:“不过话又说回来,将军和军师……当真是天作之合。”
魏忠抬眸看他, 递给他一个“你在说什么废话”的眼神:“何止是天作之合,简直是……”
“是咱将军高攀了!”
魏忠欣慰点头:“总算说了句有用的。”
“这可不行啊!”赵阔突然抓住魏忠的肩猛晃, “军师出身连州楚氏, 那可是有百年底蕴的武林名门!跟皇帝一个姓!咱将军有什么?京城里那些豪宅黄金肯定是没有了, 那这聘礼咋办?天下第一的嫡传弟子, 这聘礼可不能寒酸了。若委屈了军师,那显得咱北境多没面子?”
魏忠沉吟道:“要不与兄弟们商议一下, 咱们……众筹?”
“众筹什么?”
黎曜松的声音忽然自后传来,把魏忠吓了一个激灵。
赵阔更是被吓得直接站起身, 眼神却飘忽不定:“将将将军…您…这个时辰,您怎么来这儿?这么晚了……您不该陪着军…咳!不该歇息吗?”
“我也想啊,可这不是关度山的新布防还没定下,心里头不安吗?”黎曜松行至赵阔身旁撩袍坐下,“快,把你今日绘制的布防图拿出来, 我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若是没有,便拿给思衡,让他开始配备火药。”
“是……是。”赵阔递上册子,在黎曜松接手的刹那不禁试探道, “将军,军师……没与您一起吗?”
黎曜松翻动纸页,无比自然道:“他乏了,我就哄他先行歇下,一会儿便回去陪他。”
赵阔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黎曜松反应过来察觉到异常,抬眸看他:“赵阔,你今夜怎么怪怪的?”
“我……”赵阔是个藏不住事的,黎曜松这么一问,他便将方才与魏忠的话全都倒给了黎曜松。
黎曜松听完,同样陷入沉思:“聘礼?嗯…是该提上日程了。”
“那将军,这聘礼…你该如何准备?”赵阔试探性地问,“现在您在朝廷那边可是……”
魏忠肘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意外的是,黎曜松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好像那叛臣之名在他眼中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名头。
“聘礼之事,我自有打算。”黎曜松摊开册子指了指,“这个布局不错,就它了。夜已深,你们俩也早些歇息吧。”
说完,黎曜松便起身离去。
赵阔望着合上的大门,忍不住伸手在魏忠胳膊上掐了一把,惊叹道:“我没做梦吧?将军居然这么冷静?”
魏忠忍痛蹙眉,反掐了一把赵阔的大腿。
“嘶!”赵阔吃痛出声,揉着大腿道,“不是梦啊……那将军是怎么回事?以前若是在将军面前提朝廷之事,将军可不会有好脸色,现在怎么……”
魏忠面露欣慰之色:“看不出来吗?这都是军师的功劳啊。”
魏忠顿悟,感叹道:“真好。将军如今,总算不是一个人了。”
“是啊。”
“所以这聘礼……”
“你没看将军那胸有成竹的模样吗?此事还是交由将军自己解决吧,咱们等着喝喜酒便好。”魏忠拍拍赵阔的肩说,“行了,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
出了书房,黎曜松并没急于回卧房,而是在院中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大氅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才等来那道白影。
“唳——”
天鹰稳稳落于黎曜松面前,黎曜松取了信,便吩咐在廊下守着的知善带天鹰去休息。
据沈枫霖信中所说,赫连灼退回浮云城后,便加派兵力死守浮云城。但除此之外,赫连灼并未有其它异样。
这反而让黎曜松觉得奇怪。
他认识的赫连灼绝非那种被动接招之人,按理说退回浮云城后,他肯定会立即重新整兵发动进攻。
这实在不像他的风格……
带着满心疑虑,黎曜松回到了卧房,却见房里亮着一盏烛火。推开门,果然见楚思衡披着那件灰白大氅坐在桌边,案上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几碟小菜。
“思衡?”黎曜松错愕道,“你这是……”
“醒来见你不在,便知你去忙了。”楚思衡起身上前替黎曜松解下覆了一层霜的大氅挂到旁边的架子上,“等你半天不见人影,便去厨房弄了些吃食,快来吃口热乎的。”
黎曜松心头涌上一股暖意,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好。”
落座后,楚思衡便将碗推到黎曜松面前,支着头问:“去做什么了?怎么带了一身霜回来?”
“等信。”黎曜松搁下碗,从袖中拿出沈枫霖的信递到楚思衡面前,“这是浮云城的最新情况,你看看。”
楚思衡拿起信,看到信上“除此之外再无异样”时,眸中掠过一丝惊讶:“这么老实?这可不像他。”
“是啊,这不像他。”黎曜松皱眉道,“赫连灼这个人沉不住气,他此番吃了这么大的亏,定要立马讨回来,而不是只死守浮云城。”
楚思衡放下信,沉吟片刻后问道:“你在北境这些年,除了赫连灼,还与北羌的谁有过正面较量?”
黎曜松摇头:“但凡双方有大规模交手,都是赫连灼领军,加之北羌内部有矛盾,并不团结,所以我出手只与他较量,也只能与他较量。”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来,你真正接触到的北羌高层只有一个赫连灼,像乌尔广这种你并不了解?”
“我听过他的名字,可并没有在战场上见过他。”黎曜松侧首看他,“你怀疑这是乌尔广的意思?他替赫连灼掌了兵权?”
楚思衡缓缓摇头:“赫连灼虽重伤,但乌尔广亦受到爆炸波及,不可能毫发无伤。况且双方曾经因首领之位闹得不可开交,又怎会愿意让自己的人听从对方将领的命令?他们之中,一定还有什么人,也许是那个神秘的紫袍人……”
说着说着,楚思衡忽然没了声。
“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不对。”楚思衡推翻了自己的结论,“那个紫袍人虽强,但他并非北羌人,除非给够赫连灼与乌尔广好处,否则他们不可能听他的指挥。而在青楼他袭击我时,听乌尔广那语气,他貌似只与乌尔广有关,而赫连灼并不知情。那么眼下在浮云城指挥的一定还另有其人,但会是谁……”
望着楚思衡沉思的模样,黎曜松不禁伸手搂他入怀,蹭着他的发顶安慰道:“在这儿胡思乱想也没用,索性等明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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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回信,让枫霖派人去暗中查探一下。若依你所言,那此人在北羌地位定然极高,应当不难查。”
楚思衡轻轻叹气:“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此时此刻,一切都急不得。”黎曜松搅动汤匙舀起一勺粥,“陪我熬到现在,白日又……咳,你也吃点吧。”
望着那送到唇边的热粥,楚思衡没有拒绝,启唇接过。
一碗粥,几碟小菜,不过片刻便被分食干净。简单收拾一番后,黎曜松吹熄烛火,与楚思衡一同歇下。
翌日一早,黎曜松便写好信,让沈枫霖暗中派人入浮云城打探情况。
望着天鹰远去的背影,楚思衡不免担忧:“此招可行吗?会不会太过危险?”
“放心吧,没问题的。”黎曜松笑着揽过他的肩,“凤奚山上那帮兄弟也在呢,他们最擅细作一职,探个情报完全没问题。好了,外面风大,回屋吧。”
“嗯。”
回屋后,黎曜松就将赵阔画的布防图局势给楚思衡看,楚思衡看完也不由称赞:“赵将军这局布得妙啊,既节约了兵力,还能最大限度发挥火药优势。”
“是吗?”黎曜松好奇凑过来,“那你准备怎么布火药?”
“这还需要详细计算,急不得。”楚思衡拿起一支笔递给黎曜松,“黎大将军若是无事,那便帮我把昨日的火药用量多抄几份吧,让将士们都要看、要学、要记在心里。”
“遵命。”
黎曜松笑着接过笔,刚准备大显身手,又听楚思衡道:“当然,若能人手一份那是最好。”
黎曜松动作一顿:“啊?人…人手一份?抄三千份啊?”
“这又不是脑力活,黎大将军还要说‘不行’吗?”楚思衡抬眸笑道,“这传出去不太好听吧?”
“自…自然!”黎曜松咬牙应下,“你只管忙你的!这些交给我便好!”
“那大将军加油。”
鼓励完黎曜松后,楚思衡便开始埋头计算各处所需的火药用量,黎曜松则在他身旁抄写那张从炸楼到炸死人所需的火药用量表,分工明确。
一直到影子拉得极长,他才从满桌稿纸中抬头,艰难活动着已经麻木的脖子和肩膀。
一旁的黎曜松见状,立即放下笔凑过来,在楚思衡唇角落下一吻:“辛苦了,思衡。”
楚思衡瞥了眼黎曜松脚边堆了足有半人高的纸,笑着握上他发酸的手轻轻揉按,回吻道:“你也是,辛苦了。”
“确实很辛苦。”黎曜松反握住楚思衡的手变本加厉,“娘子可得多犒劳犒劳为夫。”
正当黎曜松准备索取更多“犒劳”时,房门忽然被叩响,知善焦急的声音从外响起:“将军军师,出事了!”
黎曜松被迫收手,眼里满是不甘。
楚思衡无奈一笑,捧起他的脸仔细吻了吻,哄道:“余下的晚上再说,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黎曜松脸色瞬变:“好。”
两人出门随知善快步往城门去,据他所说,赵阔爬城墙细化布防时遇见了一个奇怪之人,上来便问些十分可疑的问题。赵阔由此怀疑他是细作,本想将他带回来,却遭到对方的抵抗。
两人在城门口发生争执,那人越说越离谱,牧同与高铭越听越心惊,于是匆匆回来报信。恰好知善路过,便请知善顺路传个话,他们则去叫魏忠。
当两人匆匆赶到城门口时,赵阔与那人的争执非但没停,反而愈演愈烈。
“你再胡说八道一个试试?!信不信老子撕了你的嘴!”
“哎呦喂,脾气还不小。那行,我再说最后一遍,你就是撕了我的嘴割了我的舌,这也是铁打的事实!我,对你家将军军师曾经皆有救命之恩,若没有我,他们早就成一对亡命鸳鸯了!所以他们成亲,我是最有资格坐!主!桌!的那个!”
…-
作者有话说:
猜猜这个主桌是谁(还有猜不到的吗)限时0.1秒[狗头]
第102章 十四州
当两人赶到并看清城门口与赵阔争执之人的面孔后, 匆忙的脚步倏然顿住,甚至不约而同转身欲往回走。
奈何对方眼尖,几乎瞬间锁定了他们, 扬声唤道:“喂——你们来得正好!快来解释一下!再不说清楚, 这位将军怕是就要砍我的脑袋挂城门上示众了——”
楚思衡无奈叹气, 决然回头面对这场狂风骤雨:“白师叔, 您怎么来了?”
赵阔未尽的骂语顿时哽在喉间,诧异道:“师……师叔?这…军师…他……”
“这位是白憬, 我的师叔,京城天命堂的神医。”楚思衡介绍道, “在京城若没有师叔从暗中周旋, 我与曜松早已败露在楚文帝年前, 绝无机会活着来到北境。”
白憬站在楚思衡身后, 昂首挑眉:“欸,那大个子将军, 现在可信了?”
赵阔慌忙解释:“军师,末将并非有意, 是他……”
“无妨,只是误会一场,赵将军您先去忙吧。”
待支走赵阔,楚思衡瞬间敛去笑意,回头瞪道:“师叔,你又整了什么幺蛾子?”
白憬满脸无辜:“小楚, 苍天可鉴,我冤枉啊!”
楚思衡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只回了他一个“听你狡辩”的眼神。
白憬长叹一口气,含泪道:“我初到北境, 人生地不熟的,期间走错八条路,拐错五处分叉口,好不容易到达紫溪地界脱离了京城那片苦海,却不料又连遇数名羌贼,一路上东躲西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抵达关度山!岂料我只是问了一句‘黎王与王妃可在此处’,那大个子将军便一口咬定我是京城来的细作!这我多冤啊!若没有我,京城那帮老狐狸早就来捣乱了,到头来居然说我是那帮老狐狸的人!你说我冤不冤枉!好人没好报,我好命苦啊——”
“等一下?”黎曜松无情打断他的卖惨,“因为你京城那帮老狐狸才没过来捣乱,此话怎讲?”
白憬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将京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尽数告知两人。
当听到楚西驰夺权上位的消息,两人皆是一阵唏嘘。
“他果然等不及。”黎曜松冷笑,“我倒要看看,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他贸然上位,此刻正整忙着整顿朝堂,无暇顾及北境,短时间内倒不足为惧。眼下最大的麻烦,是沈知节。”白憬收起戏谑的神情道,“明面上他虽被绊在京城,无法直接领兵至北境,但不代表他暗处没有人。总之你们要小心,至于小将军的家事,还是交由他自己解决为好。”
黎曜松点头应下。
“师叔来此便是为了此事?”楚思衡略有不解,“可这种事直接传信不是更方便?师叔何需亲自跑一趟?”
“你说呢?”白憬伸手轻弹他的额角,“你这性子,简直是跟你师父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斩金銮殿牌匾斩的位置都一样。”
楚思衡揉着额角心虚一笑:“是吗?我当时就随手一劈……看来我与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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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心有灵犀,师叔你说是吧?”
“是是是,不仅心有灵犀,你还实现了他的遗愿,替他揍了皇帝呢。”白憬摇头轻叹,“你们师徒俩,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您便少说两句吧,省得祸从口出。”
“嘿——你还顶嘴。”
白憬作势要再弹,楚思衡灵巧躲开,一个转身绕到黎曜松身后,探头道:“实话实说罢了。方才你若不嘴欠提黎王与黎王妃,赵将军又怎会疑心你?”
“你说呢?当初在京城扮演黎王妃上瘾的是谁?”白憬伸手要去捉楚思衡,“如今京城可都传遍了,神出鬼没的连州楚氏白衣煞神竟是那花魁出身、弱不禁风的黎王妃——你师父当年闯出来的名声,可都被你败光了!”
楚思衡左右闪身躲着他打过来的手,反驳道:“师父说了,人活一世,声明威望皆是浮云。若为一个虚名搭上性命,那叫傻。”
“你……”
“再说连州楚氏百年威名,哪有这么容易被我败光?分明是师叔你在路上吃了亏,想拿我撒气。”
白憬动作一滞,略显心虚地咳了一声:“瞧你这话说的,师叔是那种人吗?”
楚思衡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头。
“……”
黎曜松生怕两人再吵下去真动起手,连忙打起圆场:“天色已晚,城门口风又大,白憬前辈,咱们不妨进城再聊?”
“也是,正好赶了几日路都没好好吃顿饭。”黎曜松拍了拍黎曜松的肩,“听闻璃平草原这个时节的羊羔最是肥美,王爷…咳,将军可得给我挑一只最肥的,做一顿全羊宴。”
“……自然,前辈请。”
是夜,白憬如愿吃上了全羊宴。
依白憬的要求,黎曜松并未叫上其他人,只与楚思衡在廊下一同相伴。待酒过三巡,黎曜松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疑惑,问:“前辈特意吩咐只让我二人前来,究竟有什么话要说?”
白憬啃着羊腿,欣慰道:“不错,跟小楚在一起这么久总算没白待。”
楚思衡为他续满酒,催促道:“师叔,您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事快说吧。”
白憬放下羊腿,语气变得沉重:“唉,此事事关重大啊——浮云城可夺回来了?”
两人沉默摇头。
“兵力不足吧?”见两人如此神色,白憬便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北羌突袭致使北境各处防线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减员,而自此战开始,除去黎将军从凤奚山带来支援的两千兵力,朝廷并未增派一兵一卒。长此以往,纵然武器粮草充足,亦无兵可用。”
白憬这番话,瞬间撕开了北境最致命的伤。
作为北境防线的重中之重,朝廷每年都会定期补给,因此关度山向来粮草充足,不缺物资。可北羌奇袭,却令关度山直接损失了将近三成的兵力,浮云城的守军更是损失过半。就算加上黎曜松带来的两千精兵,整个北境可投入战场的兵力也已不足万人。
如今北羌死守浮云城,若要攻城,唯有强攻。而以他们目前的兵力,只够支撑一次这样大规模的攻势。
一旦失败,整个北境将再无御敌之师。
可如果保持现状,等待北羌再度发起攻势打拉锯战……
“究竟是他们先耗尽粮草,还是你打光兵力?”白憬直视黎曜松,“黎大将军敢赌吗?”
黎曜松缓缓摇头。
他当然不敢赌,赌输了,就是十三座城池百姓的性命。
“这便是我必行的真正目的。”白憬忽展笑颜,“兵力之困,我可以解决。”
黎曜松错愕抬头:“你说什么?”
“夺回浮云城,黎将军需要多少兵?”
黎曜松激动起身:“你…前辈当真可以……”
白憬端起酒碗仰首闷尽,淡言道:“黎将军只需回答我,夺回浮云城需要多少人?给我一个万无一失的人数。”
黎曜松与楚思衡对视一眼,如实道:“若配合思衡的火药强攻,有绝对把握夺回浮云城的话……一万人。”
“噗——咳咳!”白憬险些呛酒,“多少?!”
“保底一万人,越多越好。”
白憬看向同样惊讶的楚思衡:“攻一座城…需要那么多人吗?”
“寻常城池自然不必,可浮云城不一样。”
百年争斗下来,双方对浮云城的地理位置和布防情况早已了然于心,战术彼此也已知根知底,唯一的变数便只剩下兵力。
兵力越多,攻势越猛,胜算越大。
白憬抓起那只啃了一半的羊腿狠狠啃咬,直至牙关嗑到骨头,捂着腮帮倒吸冷气:“就这么硬啃……得崩多少牙啊?”
黎曜松苦笑:“不崩牙如何啃得动?除了朝廷,谁还有这等牙口来硬啃?”
白憬罕见地没有接话,显然对于他来说,这个数目也不是轻易能承受的。
黎曜松看出了这一点,也大概猜到白憬会从哪里给他筹兵:“前辈不必为难。一万人,即便是对朝廷来说一下子都是个不小的负担,何况是……况且这是北境的事,若再因此牵连十四州,晚辈实在于心不安。对于十四州,晚辈已亏欠良多,实在不愿……”
“啧,说什么呢?”白憬屈指也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你已得到十四州的认可,便是咱们十四州的女婿。如今女婿有困难,娘家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楚思衡耳尖迅速覆上一层薄红:“师叔!好端端的你怎么……”
“怎么?实话实说还不行了?”白憬打趣道,“况且这可是连州的女婿,你师父若是在世,别说一万人,就是十万大军,你师父抢也给他抢来!”
黎曜松闻言,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前…前辈,这也太夸张……”
“夸张什么?这就是楚望尘的原话,不信你自己问他去。”白憬忽敛笑意,“而且这么做,也并非全然是因为你一人。倘若让北羌破了关度山一路南下直抵漓河,十四州亦无法独善其身。哪怕只是为了十四州,这一战我们不能避。一万人…虽有点勉强,却并非遥不可及。”
黎曜松沉默半晌,毅然作揖躬身,郑重道:“前辈与十四州的恩情,晚辈定铭记于心。”
白憬摆手一笑:“铭不铭记随意,你答应我们的事莫要忘了就好。”
“十四州期望,晚辈绝不敢忘。”
“那便没有什么需要担忧的了,守好关度山就是。”白憬起身对楚思衡招手,“小楚,随我来一下。”
楚思衡不明所以,起身跟上。
两人绕去回廊另一侧,黎曜松实在好奇,便也悄悄跟了上去。
“师叔可还有事需要另外交代?”
白憬笑着伸手,这次却是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顶:“你啊,满脑子装着战事,就不记一下自己的大事吗?”
“我的大事?”楚思衡茫然道,“我有什么事吗?”
见他浑然不觉,白憬实在没忍住,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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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道:“你这孩子,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了?”
楚思衡揉着脑袋:“生辰?”
“是啊,再有两日便是你的生辰,生辰过后,你可就及冠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忘得这么干净,真是一点都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经白憬提醒,楚思衡终于想起此事。
过去一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以至于他都忘记今年过了生辰,他便该及冠了。
“及冠成人,连州州主这位置,你可就彻底坐实了。有些习惯,也要改改。”白憬指了指楚思衡披散的青丝,“起码不能像现在这样散漫,披着发便四处乱走。”
“我……”
楚思衡略显心虚地抚住头发,北境天寒,而最近几日他又与黎曜松同寝而眠,更爱赖床,每日都得天光大亮才肯起。
至于梳发一事,他更是全权交给了黎曜松。而黎曜松念着他大多数时候都呆在屋里,晚上上床的时辰又早,束不束发没多大影响,便都只是替他把头发仔细梳理好,不曾束发。
“当真是宠你宠得没边了。”白憬调侃道,“不过值得夸赞,好歹是让你学会赖床了。”
墙后,偷听的黎曜松忍不住唇角上扬。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倍感心疼。
楚思衡的及冠礼本该是十四州大事,可如今他身在北境,各州州主两日赶不过来,便一并委托白憬代为见证。
但楚思衡却拒绝道:“不必。”
白憬与暗处的黎曜松皆是一惊。
“小楚,这可是你的人生大事,不能儿戏。”白憬严肃道,“哪怕简单一点,也绝不能不必。”
“既是我的大事,那我就有做主的权力。”楚思衡仍坚持自己的想法,“大敌当前,什么事都没有战事重要。从北境到十四州,师叔纵然快马加鞭,来回搬救兵也需要半月有余。若在北境耽搁两日,只怕援兵要到年后才能来了。赫连灼沉得住一时,可沉不住那么久。”
“但这可是你的……”
“无妨,日后补办就是。”楚思衡笑道,“师叔与诸位长辈的心意,思衡都明白,定会铭记于心。”
“你啊……罢了,你这倔脾气,决定的事也无人能劝动,只是又要委屈师叔我回去听你秦姨唠叨了。”
“师叔为思衡做的一切,思衡没齿难忘。”
“好说好说,让女婿给我再搞只羊路上吃便好。”白憬咂舌回味道,“不得不说,这女婿找得真值。他这手艺,可比你师娘那个能吃死人的好多了。”
楚思衡一惊:“师娘做饭…原来不好吃吗?那师父为何每次都抢着吃?”
白憬却只是意味深长一笑:“日后你便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
师父:因~为~~爱~~~
第103章 生辰夜
因时间紧迫, 楚思衡并未允许白憬做过多停留,在黎曜松烤好羊后便催促他赶紧返程。
白憬此番的到访与承诺,在某种程度上给予了黎曜松一点安慰, 不至于让前路看起来全然黑暗。
城楼上, 楚思衡眺望着远方的云衿雪山, 思绪久久没有回笼。
“此处乃制高点, 再多安排两人防守。”黎曜松在一旁对照赵阔所绘布防图与楚思衡火药的配置调整防线,“这里地势平坦, 可最大限度发挥火药威力,便从此处抽调兵力加固高处防御。”
赵阔接过布防图, 觉得可行后便按黎曜松的意思去调配人手。
黎曜松得了片刻歇息, 立马走到楚思衡身旁揽过他的肩, 毫不避讳地在他耳垂上偷了个吻:“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楚思衡从远处收回目光, 缓缓摇头:“没什么,都安排好了?”
“嗯, 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有军师的火药助阵,就算羌贼兵临城下, 想要踏入关度山,也得先炸层皮去。”
“不可大意。火药虽好,但归根到底是一把双刃剑,一旦把握不好便会伤及自身。那份用量表,务必让全军将士都烂熟于心。”
“是,一切都按军师的吩咐行事。”黎曜松嘴上乖巧应着, 手却不安分地一阵乱摸,最终将楚思衡那双冰凉的手拢于掌心,“军师可还要有要嘱托的?若没有,可否容我送军师回去歇息呢?”
楚思衡挣扎两下没挣扎开, 便由着黎曜松牵他走下城楼。
这两日他沉于火药研制,饿了就简单对付两口,困了就披着大氅在书案上小憩片刻,弄得书房一团乱,连他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趁着今日天气好,楚思衡本打算好好收拾一番,却被黎曜松拦下:“这里交给我便好,趁着今日天好暖和,你且去好好沐浴一番,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楚思衡不由好奇:“去哪儿?”
黎曜松神秘一笑:“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今日在城楼上吹了半天风,我已让人备好热水,快去沐浴驱驱寒气,免得再染风寒。”
楚思衡轻笑点头。
沐浴过后,黎曜松照例承担了帮楚思衡擦头发的任务。他将内力融入每一次轻轻揉搓的动作中,确保不留一丝水汽。
待头发彻底烘干后,黎曜松照例拿起那根玉簪准备为楚思衡绾发,楚思衡却道:“天色已晚,不必这么麻烦,系根发带就好。”
黎曜松含笑点头,转而为楚思衡系上了一条月白绸带。
一切收拾妥当后,黎曜松便带楚思衡神秘兮兮地出了门。
他没有往城门的方向去,对此楚思衡更是好奇:“这么晚了,你究竟要带我去何处?”
黎曜松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在拐过一处街角,抵达目的地后才道:“回家。”
楚思衡抬头一看,眼前赫然是那家早已人去楼空的肉铺,不由一惊:“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想进去看看吗?”黎曜松笑问着,手上已然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楚思衡被黎曜松牵至屋内,看着屋内朴素的陈设,楚思衡不禁愕然:“这里不是已经……你怎么还有钥匙?”
“接手店铺的店主皆知此处是我的故居,故而没有改换门锁。”黎曜松轻抚过桌案,面露怀念之色,“不过这么久了,我也是第一次回来,没想到这里还和以前一样。”
“你将儿时的家无偿赠予他人谋生,想来是百姓感激你,不愿改动此处的一丝一毫,为的是将来有一个机会,能将此处完完整整还给你。”楚思衡好奇打量起四周,“这里……便是你长大的地方吗?”
“是啊。”黎曜松跃上案台,“我爹原先是个猎户,有一次外出打猎受了伤被我娘救下,我爹为了报答我娘的救命之恩,便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楚思衡忍笑,“这性子果然是随了爹……那你娘呢?”
“我娘自然是答应了,不过不是我爹以身相许,而是八抬大轿娶我娘过门。爹娘成亲后,没多久就有了我。我爹为了让我娘和我过上好日子,便开了这家肉铺,加上他打猎的本事,肉铺生意很快好了起来。赚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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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维持生计,余下的全部花在了我娘身上。后来娘生我时,身子落下病根,爹更是恨不得把全天下滋补之物都寻来塞进她嘴里。”
听着黎曜松的话,楚思衡唇角不禁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你爹…真的很爱你娘。”
“嗯,我爹什么都听我娘的,所以我每回欠揍的时候都往我娘身后躲,这样我爹就拿我没办法了。”
楚思衡打趣道:“你这欠揍的语气,想必没有一顿打是白挨的。”
“那倒也不是全部……”黎曜松目光掠过里侧一扇门,忽生一念,跳下桌道,“思衡,来,我带你去我的房间看看。”
楚思衡欣然握住黎曜松伸来的手,与他一同进了里侧的门。
此处有一个楼梯,黎曜松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照明,牵着楚思衡的手上了二楼。
这家店铺本有两层,原本二层是黎曜松一家三口住的地方,虽然羌贼攻城后黎曜松便将店铺赠予他人谋生,后又几经转手,但无论是哪一任店主,都没有再推开过二层的门。
此处仍保存着黎曜松儿时所有的记忆。
二楼空间不小,黎曜松却径直带楚思衡走向最里间,推门点亮了案上的烛台。
除却必要的陈设,屋中最吸引楚思衡的便是一墙的木架——上面还搁着几把残破的木剑。
“我爹武艺高强,我从小耳融目染,也喜欢练武,更格外喜欢剑法。”黎曜松拿起架上一柄焦黑的木剑,眸光渐沉,“爹娘知我喜欢剑,但又怕铁剑伤着我,于是他们二人每隔一段日子就会轮流雕一把木剑给我。原本这一面墙都是满的,可惜那年北羌攻城,一把火烧了整条街,我家亦不能幸免。大火过后,便只剩下这些了。”
楚思衡沉默半晌,从黎曜松手中轻轻拿过那把残破的木剑仔细打量,夸赞道:“他们手艺真好,完全不输师父。”
“其实一开始他们也做不好,但不好的那些都被烧了。这一把是我爹送我的八岁生辰礼。”黎曜松说着,又从架子上拿起一把只剩半截剑身的木剑,“这一把是我娘送我的八岁生辰礼。说来也巧,它们各自被焚去了一半,但残缺的部分又恰好能凑出一把剑。”
黎曜松将两把残剑拼凑到一起,递至楚思衡面前:“而这,就是我赠你的生辰礼。思衡,生辰快乐。”
楚思衡当即怔住了:“你怎么……”
“咳…那夜你与白憬前辈的话,我……其实都听到了。”黎曜松声音发紧,“我知道,大敌当前,你不愿谈这些。但至少…让我对你说一句‘生辰快乐’,送一份生辰礼,好吗?”
楚思衡垂眸,轻轻地“嗯”了一声。
黎曜松大喜过望,小心翼翼将那两把拼合好的木剑放入楚思衡掌心,郑重道:“思衡,我如今已身无长物,能送你的……唯剩自己。思衡,我将我的过往赠你,从今往后,我黎曜松的身心皆只属你楚思衡一人。往后一辈子要如何支配这个人,全凭你做主。”
楚思衡摩挲着手中木剑残缺的纹路,没有直接给他回应,而是另起话头:“我好像还没有与你提过,我其实也来过关度山。”
“也?”黎曜松惊道,“何时?”
“刚拜我师父为师时。”楚思衡解开大氅行至榻边坐下,“当年我拜师父为师后,师父并没有立即回连州,而是带我与师娘一路北上。师娘身体不好,中途我们在关度山歇过一阵脚,停留了半月有余。”
黎曜松跟着在榻边坐下,屏息听着,直觉告诉他楚思衡所讲之事对他来说很重要。
“师父要照顾师娘,每日买菜的活便落到了我头上。”说到这儿,楚思衡忍不住失笑出声,“你能想象到吗?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提着跟他差不多大的菜篮子上街买菜,师父还叮嘱我要讲价,甚至只给了我讲价后的钱。”
“还能这样?”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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