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薛嘉言眼眶一热,用力点头,把脸轻轻靠在他肩头,肩膀微微耸动。
姜玄这才重新看向薛千良,目光冷冽如万载玄冰:“薛千良,朕念你父辈曾随先帝靖难,功在社稷,免你死罪。即日起,削去光禄寺少卿衔,降为从六品翰林院编修,即刻赴任江南。若再踏足京师一步,斩立决。”
薛千良浑浑噩噩,只听见“江南”二字,脑中轰然炸开——那是流放!翰林院编修本是清贵,可贬去江南,分明是要他永世不得翻身!
“至于戚少亭……”姜玄眸色一沉,“欺君罔上,构陷宗室,私囚皇属,按律,凌迟。”
“不——!”薛千良嘶吼出声,猛地抬头,涕泪横流,“陛下!戚少亭他……他不知情啊!他只以为嘉言是臣之女,绝不知她与陛下……”
“不知情?”姜玄冷笑一声,张鸿宝立刻上前,呈上一本薄册。姜玄随手翻开一页,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墨迹未干的字迹:“戚少亭亲笔所书,‘薛氏性悍,须以铁链束其手足,防其自戕或逃逸’——这‘铁链’二字,写得倒是力透纸背。”
薛千良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还有这个。”姜玄又翻过一页,指尖停在另一行字上,“‘薛氏常于夜半呓语‘阿玄’,状若疯癫,恐其秽及圣听,已命人剪其舌,灌以哑药’。”
吕氏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身子晃了晃,若非张鸿宝及时托住,几乎要栽倒。
薛嘉言却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起骇人的火焰,死死盯着那本册子,仿佛要将它烧穿。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渗出血丝,才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陛下,求您……留他全尸。”
姜玄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心疼,有了然,更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纵容。他颔首,只道:“依你。”
薛千良瘫在地上,望着女儿被姜玄牵着、一步一步走出花厅的背影,那背影挺直,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温顺低头的闺秀,而是像一株在断崖上扎根的雪莲,凛冽,孤绝,不可摧折。他忽然想起女儿幼时最爱爬府中那棵老槐树,每次摔下来,膝盖磕破,也从不哭,只咬着牙自己爬上去,再摔,再爬。他当时笑着骂她“野丫头”,如今才懂,那不是野,是筋骨里长出来的韧。
花厅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薛千良蜷缩在冰冷的金砖上,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终于崩溃地伏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磕着地面,闷响声里,混着压抑到极致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马车平稳驶出松柏巷,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起一角。薛嘉言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道浅淡的红痕。姜玄坐在她身侧,沉默地将一件厚实的银狐皮斗篷裹在她身上,又将她的手拢进自己宽大的袖中,用掌心暖着。
“冷么?”他问。
薛嘉言摇摇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很轻:“陛下,我梦见好多次,梦见您来接我。可每次醒来,都是那扇锁着的门,和窗外永远不变的梧桐树影。”
姜玄的手指顿了顿,轻轻覆上她的眼睛:“以后,不会再有了。”
薛嘉言闭上眼,睫毛在姜玄掌心轻轻颤动,像蝶翼。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一种奇异的平静:“陛下,我想回庄子上住些日子。”
姜玄没有丝毫犹豫:“好。朕陪你。”
“不是……”薛嘉言微微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我想一个人住。我想看看娘种的那片梅林,是不是还在。我想把那些没读完的医书,好好读完。我还想……”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斗篷边缘的银线,“我想试试,把您教我的那套剑法,练熟了。”
姜玄静静听着,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都依你。剑法若练不好,朕亲自教你。”
马车拐过朱雀大街,驶向城西。夕阳熔金,将整条长街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笃笃的声响,像一首缓慢而坚定的歌谣。薛嘉言靠在姜玄怀里,终于沉沉睡去。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呼吸均匀,仿佛这些日子积压的惊惶、绝望、愤怒,都在这一刻随着马车的摇晃,被一点点轻轻卸下。
姜玄低头凝视着她沉静的睡颜,目光扫过她腕上那道红痕,又缓缓上移,落在她微翘的睫毛上。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极缓地,描摹着她眉骨的轮廓,动作虔诚得如同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车窗外,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远处皇宫的飞檐在晚霞中勾勒出庄严的剪影,而近处,一辆素净的马车正载着少女与帝王,朝着城西那片寂静的梅林,不疾不徐地驶去。风拂过车帘,带来初春最后一丝料峭,却再吹不进这方寸之地。
车内暖香氤氲,呼吸相闻。姜玄将薛嘉言更紧地拢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目光沉静而悠远,仿佛穿透了车帘,穿透了暮色,望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没有宫墙,没有朝堂,没有需要他日夜操持的万里河山,只有一方小小的院落,几树早梅,和一个终于回到他身边的姑娘。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是山河稳固、岁月安稳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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