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五十辆粮车在小路中穿行着，车轱辘压得碎石子嘎吱作响。

    一百兵丁护卫，林三和叶青棠带队，两人的目光时而扫过四周，满是疑惑之色，城北这一大片确实都是荒郊野岭，马上就要到说的地方了，这些粮草到底要做什么？

    两人想不通，但他们可以肯定此事与公孙家有关！

    粮车队沿着小路拐进一片密林，林子里树冠压得低，日头都透不进来。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前头的树忽然稀了，林三一抬眼，猛地勒住了缰绳，目露诧异......

    夜风卷着营中未散的汗腥气，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头那盏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黑汉子仰躺在铺盖上，肚皮高高鼓起，一手还攥着半只鸡腿，另一只手搭在鼓囊囊的钱袋上，嘴里含混地哼着小调，嘴角咧到耳根——今儿这顿酒肉，比前几回新兵送来的都实在；这俩小子，嘴甜、手松、眼神活，更难得的是，肯低头、懂规矩，不像张三那几个硬骨头，掰都掰不弯。

    林三和叶青棠却没走远，两人借着夜色掩护，蹲在三十步外一堵坍了半截的夯土墙后。叶青棠从怀里摸出一方薄薄的油纸，小心摊开，里面裹着三粒褐黄药丸，气味微苦带辛，是洛羽临行前亲手所制的“静息散”——服下之后半个时辰内脉搏沉缓如眠，呼吸绵长似醉，可任人推搡拍打亦不醒转，唯有一炷香后自行苏醒，不留痕迹。

    “你真打算用这个？”林三压低嗓子，目光扫过叶青棠指尖那三粒药丸，声音里透着犹疑，“他若明日酒醒察觉异样，怕是要生疑。”

    “他不会察觉。”叶青棠将其中两粒塞进袖口暗袋，另一粒用指甲轻轻刮下一星粉末，凑近鼻尖嗅了嗅，眸光微闪，“这药性极柔，入口即化，混在酒里连味儿都压不住。他今日已喝下半坛烈酒，再添这一粒，只当是酒劲上头，昏睡得更深些罢了。”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那顶灯火摇曳的帐篷：“况且，他不是一个人睡。”

    林三心头一凛：“你是说……”

    “嗯。”叶青棠颔首，“我白日里留心过，他值夜时总与副手赵五同帐。赵五是公孙家老卒，跛了一条腿，走路拖沓，但手底下快得很——上回张三被围住时，就是他第一个拔刀出鞘，刀鞘都未离腰，只一撞便把人撞得跪倒在地。此人警觉，若我们只迷倒黑哥一个，赵五醒来必生疑窦。”

    林三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入怀，掏出一包东西递过去：“我白日练刺杀时，顺手从器械库后墙根下刨出来的。那地方常年不见光，土湿，埋着七八个旧陶罐，罐口封得严实，我撬开一个，里头全是干枯草药渣子，混着朱砂和陈年牛胆汁，一股子腥膻气。我闻着不对，又翻出罐底刻的‘乙字三十七’——这是军医署旧年编号，专供营中伤药配伍所用。可如今第七营的医官姓王，是卢大志从辽东府衙荐来的，根本不懂这些老方子。”

    叶青棠接过来，指尖捻起一撮灰褐色碎末，在月光下细看：“牛胆汁配朱砂，再加一味麻藤根……这不是治刀伤的，是制‘哑瘴散’的引子。”

    “哑瘴散？”林三皱眉。

    “一种使人喉舌麻痹、暂失言语之能的药粉，旧时边军用来审讯俘虏，剂量轻则三日不能言，重则七窍流血。”叶青棠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刃，“当年西境叛军曾以此毒害我军斥候，致使整支探马队失联半月，后来被军医署列为禁药，配方焚毁，存药尽数封存于北苑库房。可这罐子……”她指腹摩挲着陶罐底部那道浅浅刻痕，“分明是从北苑流出来的。”

    林三瞳孔骤缩：“你是说，公孙家……私藏禁药？”

    “不止。”叶青棠将陶罐连同药粉一并收好，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若只是私藏，何必埋在器械库后墙根下？那地方白天无人经过，夜里又最易被巡营哨兵忽略。他们是在等一个时机——等有人误打误撞挖出来，再顺势栽赃给某个‘不安分的新兵’，说他偷盗军资、私炼毒药，图谋不轨。”

    林三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你让我白日去刨……”

    “是让你‘恰好’发现。”叶青棠抬眸，眼中映着远处帐篷的微光，“黑哥今晚喝得烂醉，赵五却未必。他若听见动静，必会出来查看。你若‘慌不择路’撞见他，又被他当场搜出这罐子……你说，他会信你只是贪玩扒土，还是立刻把你当成细作拿下？”

    林三恍然：“所以你要先让他昏死过去，再让我去‘撞破’——这样一来，赵五独面突发状况，既无黑哥压阵，又不敢擅自动刑，只能先扣押我，上报卢大志。而卢大志……”

    “卢大志今夜不在营中。”叶青棠忽然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方才路过营门时，听守门老兵闲聊，说卢校尉戌时三刻便领了八骑出了辕门，往北去了三十里外的云岭坡——那里原是旧年屯田庄，三年前划归公孙氏名下，如今已改作马场。他带的都是亲兵，连马蹄铁都裹了软布，走得悄无声息。”

    林三猛地攥紧拳头：“他去云岭坡做什么？”

    “不知道。”叶青棠摇头，“但我知道，他走之前，命人把第七营所有新兵的籍贯册子，连同这半月的操练日志、伤病记录，全调去了他的私帐房。那帐房不设在营部，而在校尉宅邸后院，由两名贴身长随看守，连文书都不准入内。”

    林三咬牙：“他在筛人。”

    “对。”叶青棠目光如钉，“他在筛出所有可能与朝廷有旧、或家中父兄曾在旧边军服役的人。新兵里有三个来自平州，两个祖籍幽州，还有一个，籍贯写着‘蓟县南三十里柳树沟’——可蓟县以南三十里，压根没有柳树沟。那地方十年前就因山洪冲垮了村寨，户籍早注销了。这人是谁？谁替他填的籍贯？为何造假？”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洛羽大人密令里写得明白：公孙氏三年来共私募丁壮一万二千三百余人，其中六千余人在册为‘佃户’‘牧奴’，另有四千一百二十人，至今未入任何官府簿录——就像凭空长出来的影子。”

    林三缓缓吐出一口气，夜风灌进肺腑，冰凉刺骨：“所以今晚，不是我们撞上麻烦，是我们……主动把麻烦，送到他们眼皮底下。”

    “正是。”叶青棠将最后一粒药丸收入掌心，轻轻一握，“现在，该你去了。”

    林三点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转身朝器械库方向走去。叶青棠没动，只静静伏在墙后，指尖悄悄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她没告诉林三，那三粒静息散，是她今晨趁人不备，从黑汉子挂在帐钩上的水囊里取下的——他那水囊里，本就泡着一截参须、两片鹿茸，还有半块蜜渍姜片。她只将其中一枚药丸碾成粉，混入参须汁液，又重新封好囊口。黑汉子喝得痛快，却不知自己饮下的，早非原汤。

    半柱香后，器械库后墙根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陶罐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粗嘎的厉喝炸开：“谁！”

    是赵五。

    林三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小的……小的只是想寻点柴火……没成想踢翻了罐子……”

    “柴火？”赵五冷笑，“这鬼地方连根草都不长，你寻什么柴火？滚出来！”

    脚步声急促逼近。林三踉跄而出，双手高举，掌心赫然托着那只裂开的陶罐，罐中残渣簌簌掉落，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赵五一眼瞥见那颜色，脸色骤变，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哑瘴散……你从哪儿弄来的？！”

    “小的真不知情！”林三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这罐子就埋在土里，小的见罐底有字，想着兴许是军需旧物，才挖出来……求赵爷明察！”

    赵五盯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又看看那罐子，眼神阴晴不定。他弯腰，从地上拈起一小撮药渣，凑到鼻下——腥膻中果然裹着一丝极淡的麻藤苦气。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刀：“你白日里，可去过库房后头？”

    “没……没敢去！”林三浑身发抖，“小的只在墙外绕了两圈，见有块土松动，才……才扒拉了几下……”

    赵五眯起眼，忽然一脚踹在他肩头：“少废话！带走！”

    两名亲兵应声而出，架起林三便走。林三垂着头，眼角余光却瞥见——赵五并未立刻押他去营牢，而是转身快步奔向黑汉子的帐篷，掀帘而入，片刻后又疾步而出，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

    他知道，赵五进去是想叫醒黑哥拿主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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