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第二军，第八营

    营部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头堆满了账册、花名册、粮仓出入簿。

    三名书办坐在桌后，面前各摊着一摞册子，表情很是紧张，只因为桌对面坐着武如柏派来的清查吏员，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姓方，面皮寡淡，那表情就像是第八营欠了他千两黄金一般。

    “第八营去年三月，请领粟米一千二百石。”

    方吏员翻开一本账册，指尖点着一行小字，抬眼看向对面的书办：

    “可库存底账上，三月末结余只有八百石，中间差了四百石，......

    散朝之后，洛羽并未立刻回行宫，而是缓步踱至辽东道节度使府后园的临江亭。初春江风尚带寒意，吹得他玄色常服衣角翻飞如墨云低垂。亭外承天江支流湍急奔涌，水声哗然，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破一江碎金。

    君世雍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手中捧着一卷尚未誊清的草案，竹简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武如柏则立于亭柱旁，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扫视四野——亭子四周百步之内，早已由禁军精锐布下暗哨，连树梢新抽的嫩芽都经人验过无毒。

    “公孙度这老狐狸，倒真会挑时候说话。”洛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入江流，“他前脚说已遣散八百私兵，后脚便把难处摆得比承天江还深。”

    君世雍未接话，只将手中竹简轻轻展开，露出其中一行朱砂小楷：“公孙氏坞堡七十九座，实存家丁三千六百二十七人，其中四十岁以上者一千一百四十三人，携眷者二千九百一十六口。”

    洛羽侧目：“你早查清了？”

    “年前腊月便已密报枢密院。”君世雍声音平缓如古井无波，“臣还查到，公孙家去年秋收后，悄悄将三座位于山坳的坞堡粮仓清空，改作铁器作坊，所铸皆是长矛、环首刀，非农具，亦非巡防营制式。每座作坊夜半开工，火光映得半山通红，却无人敢问。”

    洛羽唇角微扬，并不意外：“铁器？怕是为将来预备的‘护族弓弩’吧。”

    武如柏终于开口，嗓音粗粝如砂石相磨：“陛下若信得过末将，今夜便可带三百铁骑围了那三座作坊。人不杀，器不留，只取账册、图纸、锻炉铭文——够钉死他十回。”

    “不急。”洛羽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江面一艘逆流而上的漕船。船头插着“燕州转运司”旗号，船舷堆满麻袋，袋口微敞，露出褐黄粟米粒，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公孙度今日说得再诚恳，也不过是在替整个燕地世家探朕的底。他抛出三步走，是想让朕点头允他五年喘息；朕顺着他应下，却是要借这五年，把水搅浑，再一网捞尽。”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亭栏：“君大人，你拟章程时，记得加一条——凡主动裁撤坞堡之家，其族中适龄子弟，可择优入国子监燕分院，学律法、算经、水利，三年期满，授从九品散官，派往新设的承天江工署任佐吏。”

    君世雍眸光一闪：“此举一石三鸟：其一，以仕途诱其子弟离堡，断其传承根脉；其二，令子弟亲见朝廷法度、工程实务，渐生认同；其三……”

    “其三，”洛羽接道，语声微凉，“这些年轻人在工署做事，每日与户部勘合、与工部核料、与巡防营协防，耳濡目染，便知坞堡那套旧规矩，早被新政碾得稀碎。待他们三年归来，父兄还在念叨‘堡墙不能拆’，他们怕是要冷笑一声——‘爹，您那墙夯土用的是陈年灰浆，承天江闸口的水泥配比，我昨日刚验过三遍’。”

    亭中一时寂静，唯余江风穿林之声。

    忽有快马自西而来，蹄声如鼓点敲在青石板上。一名禁军校尉翻身下马，单膝跪于亭阶之下，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印信：“启禀陛下！北凉急报，承天江上游段试渠成功，蜀中首批运粮船队已抵千荒道南口，共计三十二艘，载米七万石，随船押运者，乃北凉节度使副使、原燕地故人——谢珩。”

    洛羽眉峰骤然一跳。

    谢珩。

    这个名字像一枚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刺入旧日记忆。二十年前，他是先帝钦点的燕地巡按御史，年仅二十五岁，手持尚方宝剑踏雪入辽东，查办三族勾结流寇案，逼得当时公孙家时任族长吞金自尽。案结之日，少年御史立于辽东城楼，寒风卷起他素色官袍，朗声道：“律法如江，不因山势折腰；王命似火，岂为坞堡遮光？”——那一日，辽东道七座最大坞堡的箭楼被拆，砖石垒成第一座官办义塾。

    而后谢珩调任北凉，十年杳无音讯。世人皆道此人刚直过甚，触怒权贵，遭明升暗贬，终老边塞。

    谁曾想，他竟成了承天江开渠最锋利的那把刀。

    “传旨。”洛羽声音忽然沉静下来，仿佛江底暗流悄然聚拢，“着谢珩即刻赶赴辽东道，以钦差身份，专理坞堡改制诸事。赐紫宸殿特制铜符一枚，上刻‘承天代宣’四字，凡涉改制调度，郡守以下，持符如朕亲临。”

    君世雍瞳孔微缩：“谢珩……当年拆堡，毁的是公孙家根基。如今再让他回来，公孙度怕是要呕血。”

    “呕血？”洛羽冷笑一声，抬手接过校尉呈上的火漆信，“朕倒盼他多呕几口——吐干净了，才好听清朕接下来的话。”

    他撕开信封，抽出内页，目光扫过一行墨迹淋漓的小字，忽而停住。那是谢珩亲笔附言，字如刀劈斧凿：

    【臣闻公孙老族长近来常赴辽东城外青石观，焚香三炷，叩首七次，所求非寿非福，惟愿“燕地永无新渠”。臣不解，遂亲往观中，见壁上题诗一首，落款“辽东布衣”，墨迹犹新。抄录如下：

    “承天若通江，老骨当为桩。

    莫道桥墩稳，犹带旧时霜。”

    洛羽读罢，久久未语。江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那里面没有怒，没有讥诮，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寒潭。

    “谢珩此人心细如发，更懂人心。”他将纸笺缓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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