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公孙度、公孙宏叩见陛下！”

    在洛羽和顾明微疑惑又古怪的目光中，父子两急匆匆步入厅中，然后扑通往地上一跪，重重磕头：

    “臣死罪，请陛下责罚！”

    公孙度苍老的身躯伏在地上，花白的脑袋磕得咚咚响，身子抖得跟风中的枯叶似的，旁边的长子公孙宏也跟着磕头。这位第二军副将生得膀大腰圆，肩宽背厚，一看就是常年披甲的身子骨，跪在那里像半截铁塔墩在地上。

    “咦？”

    洛羽微凝着眼眸，不着痕迹地将那份账本放下，露出一抹......

    “正事？”洛羽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青瓷底叩出一声脆响，如冰裂微鸣，满厅人脊背一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前排诸刺史，又掠过后排端坐的世家家主们，最后停在公孙度脸上，顿了顿，却未开口，只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随手抛在案角。那册子边角微卷，纸色泛黄，像是从哪个旧档房里翻出来的寻常账本。

    “诸位可知，平川郡去年秋粮入库，账面上记的是七万三千二百石？”洛羽声音不高，语调甚至称得上平缓，可话音刚落，前排一位年近五旬、面皮焦黄的刺史便喉头一动，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角——那里并无汗，却仿佛有汗要渗出来。

    “可朕让人去平川郡仓廒实地勘验，打开三座主仓门一数，实存不过四万一千六百石。”洛羽指尖点了点那册子，“差了三万一千六百石。折合银钱，约莫是两万八千贯。”

    满厅寂静。

    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有人悄悄挪了挪屁股，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半寸轻响，立刻被旁边人用肘尖狠狠一顶，硬生生憋了回去。

    “陛下……”坐在左首第三位的辽东道转运使李怀慎终于忍不住，拱手起身，声音略发干：“或、或是仓廪陈年损耗，鼠耗虫蛀，亦或霉变剔除，向来有例可循，地方上也常按成例核减——”

    “李大人说得对。”洛羽颔首，竟真的笑了笑，“所以朕让户部老吏带着平川郡仓曹主簿，一粒米一粒米地筛过今年所有进出仓的糙米、粟、黍三类细账，连簸箕上抖落的米糠都称了重，归入‘损耗’项下。最终核定——正常损耗，合计两千四百二十三石。”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徐徐切开空气：“剩下的，两万九千一百七十七石，去哪了？”

    李怀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洛羽没等他答，转而望向右侧第二席上的公孙度：“公孙族长，您家在平川郡有坞堡三座，庄田十六处，佃户逾三千，另设有私仓五所，专储军粮补给——按理说，您该最清楚这三万石粮去向。”

    公孙度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白眉不动，只缓缓抬眼，与洛羽对视片刻，忽而一笑，嗓音沙哑却沉稳：“陛下明鉴。老朽家中仓廪，向来只收租粮、供族兵口粮，并不涉官仓调度。若官仓缺粮，那是转运使司之责，非我公孙氏所能置喙。”

    “哦？”洛羽挑眉，“可朕听说，去年冬，平川郡第二军校场操演三月，全军七千人，日食三餐，每餐两碗粟饭，配腌菜半碟。照此推算，三月所需军粮，当在五万石上下。而军中账册所载，仅支取官仓四万二千石，余下八千石，是从何处拨付？”

    厅内霎时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声。

    有人低头盯着自己袍角绣的云纹，仿佛那纹路忽然活了过来，正蜿蜒爬向自己脖颈。

    公孙度面色未变，只是右手拇指在膝头缓缓摩挲着一枚乌木扳指，那扳指上刻着细密的“公孙”篆字，边缘已被磨得温润生光。

    “回陛下，”他慢条斯理道，“第二军驻地离郡城八十里，山路难行，运粮耗费甚巨。为省人力脚力，臣确曾命族中庄子临时支应过几批军粮，权作垫补，事后凭印信向转运使司补领银钱——此乃旧例，前任节度使在时便已通行。”

    “旧例？”洛羽轻笑一声，竟真似听了个趣事，“那敢问族长，您这‘旧例’，可曾报备户部、兵部、都督府三方存档？可曾列于《辽东道军需调度则例》正文第七条之下？”

    公孙度微微一顿。

    洛羽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武如柏：“武都督，您执掌燕云军政三年，可曾见过这份‘旧例’的正式文书？”

    武如柏青铜鬼面下的眼眸幽深如古井，沉默一息，才低声道：“未曾。”

    厅中空气骤然绷紧如弦。

    就在此时，忽听厅外传来一声清越通禀：“启禀陛下，平川郡急报送至！八百里加急！”

    众人齐齐一震。

    洛羽眼皮未抬，只淡淡道：“呈上来。”

    一名玄甲亲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火漆封缄的竹筒。岳伍上前接过，拆封，抽出一纸素笺，只扫一眼，神色微凝，随即快步上前，双手奉至洛羽案前。

    洛羽展开，目光一行行掠过，唇角渐渐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没念，只将那纸往案上一按，任其一角垂落，露出底下墨迹淋漓的几行字——

    【……北营校场昨夜失火，粮库三间焚毁，焦炭残渣中检出未燃尽粟壳三百余斤，经比对，与平川郡官仓今岁新收之‘北山红粟’纹路、色泽、颗粒大小完全吻合……】

    “北营校场？”洛羽抬眸，笑意淡了，眼底却亮得惊人，“公孙族长，第二军北营，是不是您族中子弟公孙琰任指挥使？”

    公孙度终于变了脸色。

    不是惊惶，而是骤然沉下去的阴鸷。他左手五指在膝头缓缓收拢，指节泛白。

    “是。”他声音依旧平稳，可尾音已压得极低，“犬子确在北营。”

    “巧了。”洛羽指尖点了点那纸，“这场火，烧得真及时。若早一日，朕还查不到粟壳；若晚一日，灰都被人扫干净了。”

    他忽而倾身向前，玄色衣袖拂过案面，声音压得极轻，却字字如钉，凿进每个人耳中：“公孙族长，您说，要是朕现在派御史台、大理寺、兵部三司联合提审北营粮官、仓吏、值夜军卒，再调平川郡近三年所有火器匠坊的硫磺硝石采买记录……您猜，能挖出多少‘旧例’来？”

    公孙度喉结一滚，终于缓缓起身。

    他没看洛羽，而是面向武如柏，深深一揖：“都督大人，老朽年迈体衰，恐难再为朝廷效力。今日，愿交出平川郡三处坞堡兵符、十六庄田地契、族中私兵名册——自此，公孙氏一门，唯陛下马首是瞻，刀斧加身，不敢有怨。”

    满厅哗然！

    连武如柏鬼面后的呼吸都滞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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