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虎口
正如吴重峰所言,此地乃是安陵关周边唯一一处险地,也卡着从安陵关深入境内的交通要道,楚军若想长驱直入奔袭乾国腹地,此乃必经之处。
伏虎口的地势像一把铁钳从两面山脊中合拢,只留下中间一道山路。两侧的山坡并不算高,却十分陡峭,山体上覆着干枯的灌木和裸露的岩层,滑不留脚,想从侧面攀越几乎不可能。
这种地势,只要牢牢守住中间的谷道,便能将敌军挡在外围,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说明吴重峰的眼光还......
代北二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仿佛不是布帛织就,而是用无数战死者的脊骨与寒铁熔铸而成。
熊辉瞳孔骤然一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半个音。
代北军?!
他猛地扭头望向西侧山岭——那里本该是空旷的野径、荒芜的坡地、被霜冻僵的枯草,可就在那片灰白与赭褐交织的起伏之间,不知何时已悄然立起一列列黑甲步卒。他们无声无息,如岩缝里长出的铁刺,枪尖斜指天际,矛刃凝着未散的霜气,在微明中泛出冷硬的青光。不是伏兵,是早就列阵于此,只等箭雨落尽、溃兵引路、郢军入彀——才缓缓掀开这道铁幕。
“代北……代北铁骑?”一名副将声音发颤,手按刀柄,指甲几乎掐进皮鞘,“他们不是在云朔边关防着北狄么?怎会出现在东河郡?!”
熊辉没答,只死死盯着那面黑旗之下策马而出的将领。
那人未披重铠,仅着一件玄色锦袍,外罩轻便鳞甲,腰悬一柄窄长直刀,刀鞘乌沉,不见纹饰。他面容清癯,眉峰如刃,下颌线条紧绷如弓弦,双目却极静,像两口深井,映不出火光,照不见惊惶,只有一片沉水般的幽暗。他胯下战马通体墨黑,四蹄雪白,踏步时竟不扬尘,蹄声亦被林间枯枝落叶吸去大半,仿佛不是活物奔行,而是夜影自行游移。
他停在阵前二十步,勒马不动,目光扫过狼藉尸横的林间小路,又缓缓抬高,落在熊辉脸上。
那一眼,没有杀意,没有讥诮,甚至没有审视,只是……确认。
确认你在此处,确认你活着,确认你尚未逃出这片林子。
熊辉胸口一闷,仿佛被无形重锤砸中,竟下意识后撤半步,胯下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报上名来!”他嘶声喝道,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三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代北军擅离边镇,可是要违抗圣旨?!”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石坠寒潭:
“代北都虞候,谢珩。”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熊辉鞍侧那三颗犹带血渍的人头,语气淡得如同拂去衣上浮尘:
“尔等昨夜破东河,屠民舍三十七户,焚粮仓七座,斩降卒百二十三人,弃尸于东门沟渠,致蝇蛆蔽日,秽气十里不散。”
熊辉面色陡变:“胡言乱语!我军只诛顽抗之卒,何曾屠民?!”
“东河西街柳氏,阖家十二口,尽数斩于院中石榴树下。”谢珩嗓音未起波澜,“树干上刻有‘郢’字,深三分,是尔亲兵所为。”
熊辉身后一员校尉脸色煞白,悄悄退了半步。
“南市米铺张老丈,七十有二,跪地求饶,尔命人以铁链穿其掌心,拖行三百步,尸首悬于城楼旗杆三日。”谢珩再开口,语速依旧平稳,“他左耳后有一痣,米粒大小,黑而圆润——你昨夜亲手割下,挂在斧柄之上,以为辟邪。”
熊辉额角青筋暴起,手中铁斧攥得咯咯作响,斧刃嗡鸣不止。
谢珩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远处东河城方向,浓烟仍滚滚升腾,如一条垂死巨蟒盘踞天际。
“王中洋将军率残部西撤,非为苟活。”他声音忽然低了一度,却更沉,“乃为引汝等至此——三十里山路,七处缓坡,五段窄径,两处断崖。每一步,皆是他以袍泽性命为饵,替你们量好的归途。”
他缓缓抬手,指尖朝天一指。
林间寂静一瞬。
随即,东侧山梁之上,号角声起。
呜——呜——呜——
不是军中常闻的牛角长鸣,而是青铜铸就的夔龙角,声如裂帛,凄厉肃杀,一声起,三叠落,余音在枯枝间反复震荡,震得霜屑簌簌而下。
西岭亦应。
呜——呜——呜——
两道角声遥相呼应,竟似自天地四极而来,将整片密林围入一道无形铁瓮。
熊辉猛然抬头,只见东西两侧山脊之上,黑压压的弓弩手齐齐现身。他们并非伏于林中,而是站在裸露的山岩边缘,身披灰褐披风,与嶙峋怪石浑然一体。每人臂挽强弩,弩机寒光凛冽,箭镞皆淬幽蓝——那是代北军秘制的“断肠毒”,见血封喉,三息毙命。
而正前方,谢珩身后,三千铁骑已悄然拨转马头,黑甲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中间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尘土翻涌。
一队乾军残卒正踉跄奔来,个个披头散发、甲胄残破,却人人手持火把,火把上缠着浸透桐油的麻布,烈焰熊熊,噼啪爆响。为首者正是王中洋,左臂吊着布条,右臂仍紧紧攥着那柄豁口累累的大刀,脸上血污与焦痕交错,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烧到极致的炭火。
他身后不过两百余人,却人人咬牙挺胸,火把高举,烈焰灼灼,映得他们脸上没有一丝溃败之态,只有焚尽一切的决绝。
“谢都虞候!”王中洋嘶声吼道,声音沙哑却震林,“人,我给你引来了!”
谢珩微微颔首。
王中洋咧嘴一笑,满口是血,却笑得畅快淋漓,仿佛不是刚从死地爬出,而是赴一场久约之宴。他猛地将手中火把狠狠掷向地面——
轰!
火把炸开,烈焰腾起三尺,火星如雨迸溅。
这不是信号。
这是祭。
祭那些没能跑出东河城的弟兄,祭那些被踩在门槛下的同袍,祭东河城中燃尽的屋宇与熄灭的炊烟。
火光映照下,谢珩终于拔刀。
刀未出鞘全, лишь一声清越龙吟已撕裂晨雾。
“代北军——”
他声不高,却如惊雷滚过千山万壑。
“听令!”
三千铁骑齐齐摘下背后长槊,槊尖斜指苍穹,寒光连成一片雪线。
“杀!”
一字出口,万马奔腾。
不是冲锋,是碾压。
三千铁骑如黑潮决堤,沿着山势倾泻而下,蹄声不再是鼓点,而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他们不呼喊,不呐喊,只沉默驰骋,甲叶铿锵,槊锋破风,卷起的霜尘遮天蔽日,仿佛整座山岭都在随他们一同倾塌。
熊辉眼前一黑,肝胆俱裂。
他终于明白了——代北军根本不是来救东河城的。
他们是来收账的。
收东境三年来被郢国劫掠的粮秣、被屠戮的百姓、被焚毁的宗祠、被玷污的节义;收阆东道都护府门前那块被血浸透的青砖;收昨夜东河城头每一具倒下的守军躯体;收景淮远在千里之外、却始终未曾落笔的一纸调令——那调令早在月青凝挥师东进前十五日,便已由天启城八百里加急送至代北,盖着景淮亲印、朱砂未干:
“若郢寇犯东境,代北军可持虎符,越界迎击,先斩后奏,毋须禀报。”
谢珩没有等调令送达。
他在接到第一份东河告急飞鸽时,便已点齐三千精骑,星夜出关。
他们绕过郢国斥候密布的阳平道,取道代北最北端的“鹰愁涧”——那是一条连飞鸟都要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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