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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19章 看来,是朕输了(第1页/共2页)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尸横遍野的林间小道,吹得代北军黑甲上的血渍微微发硬,凝成暗褐色的霜斑。曹斌策马缓行于战场中央,铁蹄踏过尚未冷却的躯体,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未看熊辉那具尚在抽搐的尸首一眼,只将长枪斜垂,枪尖滴落的血珠坠入泥土,洇开一朵朵细小的、近乎无声的墨痕。

    三千代北骑静默列阵,无人欢呼,无人呼喝,连战马都垂首敛息,仿佛刚才那一场摧枯拉朽的斩杀不过是日常操演中寻常一节。可这沉默比雷霆更重,压得残存郢军喘不过气来——六千余众,折损近半,溃退者已不成建制,散入林莽深处,连旗帜都丢得干干净净。

    “收兵。”曹斌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钉凿入青石,字字清晰。

    号角呜咽而起,低沉悠长,不似战鼓激越,倒似暮鼓晨钟,肃穆得令人心颤。代北军缓缓调转马头,甲片铿锵相撞,节奏分明,宛如一人一马。他们不捡敌甲,不割首级,甚至不清理战马背上插着的断箭,只将阵亡同袍的尸身稳稳驮回,用粗麻绳捆缚于鞍后,脊背挺直,面容沉静,仿佛驮着的不是死亡,而是未曾卸下的责任。

    林间薄雾渐浓,裹住残阳最后一点微光,天地间只剩灰白与铁青。一名校尉策马上前,低声禀道:“将军,东河城方向有烟尘,似是乾军残部正在重整旗鼓,但……未见王中洋旗号。”

    曹斌目光微凝,眉峰略蹙,却不言语,只抬手朝西面山脊一指。

    山脊之上,十余骑影正迎风伫立。为首者玄甲素袍,腰悬长剑,未披重铠,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逼视之气。他身后数人皆是便装劲服,有人肩头负弓,有人袖口暗藏短刃,更有一人怀中抱着半截断矛,矛杆上刻着模糊字迹,依稀可辨“宣威”二字。

    那人正是洛羽。

    三年前,他单骑出燕,赴代北接应景淮旧部,途中遭土匪伏击,断矛折于乱石岗,若非曹斌率百骑突至,早已曝尸荒野。彼时曹斌只是宣威道一校尉,而洛羽尚是燕国东宫侍读,奉密诏潜入边地,名不显,势不张。如今,洛羽已是乾国东境行营副使,兼领东河守御;曹斌则为代北道都护使,统精锐三千,奉旨驰援。

    二人再相见,无须寒暄,只隔着三里林道遥遥对望。洛羽下马,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托起,剑鞘朝前,剑柄向己——这是军中最高礼,非授节钺、不轻施。

    曹斌亦下马,摘 helm,露出一张刀劈斧削般的脸,额角一道旧疤蜿蜒入鬓,眼神却如深潭,不见波澜。他缓步上前,接过佩剑,指尖拂过剑鞘上一道细微划痕——那是当年洛羽被土匪砍中剑鞘所留,至今未磨。

    “你来了。”曹斌说。

    “我该来。”洛羽答。

    两人并肩立于山脊,脚下是刚熄战火的密林,远处东河城轮廓隐约可见,城墙斑驳,烟痕未散。城头飘着一面残破的乾字大纛,旗角撕裂,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声不肯咽下的嘶吼。

    “王中洋没死。”洛羽忽然道,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刃,“昨夜他弃城,不是溃逃,是诱敌。”

    曹斌眸光一沉:“他故意丢辎重、弃甲胄、纵散卒,引熊辉追击?”

    “不错。”洛羽点头,“熊辉性躁贪功,又自负勇力,见东河守军‘仓皇’西遁,必衔尾穷追。王中洋料定他会入林,更料定他不会疑心代北军会出现在此处——毕竟代北距东境八百余里,驿道不通,粮秣难继,谁信你们真能千里奔袭?”

    曹斌冷笑:“所以他把我们当成了迷路的援军,顺手借刀杀人。”

    “不。”洛羽摇头,“他是借你之手,替乾国斩掉郢军最锋利的一把刀。”

    风骤然紧了,吹动二人衣袍翻飞。曹斌沉默片刻,忽问:“东河城里,还有多少人?”

    洛羽目光未移,只道:“四千三百零七人。老弱妇孺占其半,余者皆带伤。昨夜守城,烧尽最后一车箭镞,擂木砸断三根,滚石用尽。城门塌了半扇,是用棺材板钉死的。”

    曹斌喉结微动,未言。

    “王中洋走前,拆了东河府库,把三十万石存粮全分给了百姓。”洛羽继续道,“他还命人把所有火油坛子埋在南门地下,若郢军破城,便引火焚城,不留一粒米、一寸瓦给敌人。”

    曹斌终于抬眼,盯住洛羽:“那你为何不拦?”

    洛羽一笑,那笑极淡,极冷,像初雪覆刃:“拦不住。他早就不想活了。”

    曹斌怔住。

    洛羽望着远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他妻子死在郢军屠村时,襁褓里的女儿被钉在祠堂梁上……去年冬,他偷偷去郢境寻尸骨,回来后左眼失明,右臂筋断,却瞒着所有人,每日寅时起身练枪,直到掌心磨穿,血染沙盘。”

    风停了一瞬。

    林间死寂,唯余枯枝断裂之声,咔嚓,咔嚓,像骨头在暗处碎裂。

    “所以这一仗,他不是败退。”洛羽缓缓道,“是赴死。”

    曹斌久久未语,良久,才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铜牌,边缘磨损,正面铸“宣威”二字,背面刻“景氏亲授,持此如见”。他递过去,洛羽伸手接过,铜牌尚带体温。

    “景公临终前说,代北四郡可失,代北之魂不可散。”曹斌声音沙哑,“他要我们活着,等一个能重铸军魂的人。”

    洛羽攥紧铜牌,金属棱角刺入掌心,微微生疼。

    就在此时,山下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代北斥候疾驰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报!东河城南门……塌了!”

    众人齐齐色变。

    洛羽却未动,只问:“谁塌的?”

    斥候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不是郢军……是……是城里百姓自己扒的。他们说,王中洋走时留话——‘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今城已亡,人不该亡。’他们……他们抬着棺材出城,往西去了。”

    曹斌猛然攥拳,指甲深陷掌心,血珠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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