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们……”
两名郢军一胖一瘦，像是刚小解完，两只手还拎着裤子，湿哒哒的手在裤腿上蹭着。原本他们是溜出来嘘嘘，现在想找自己的伙伴，鬼知道会看到这一幕：
密密麻麻的黑影犹如水鬼一般从江水中走出，一个个赤裸着上半身，疤痕累累，然后开始披甲、握刀……
这场面，太恐怖了，他们两瞳孔骤缩，甚至以为自己撞见鬼了。
岳伍和许韦也懵逼了，他们光顾着盯防远去的巡逻队，哪能料到夜色中还有两个漏网之鱼。
“是，是玄军......
“死战！”
五百玄武军齐声怒吼，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震得枯草簌簌抖落。不是悲怆的诀别，不是绝望的哀鸣，而是刀劈山岳前那一瞬的静默，是弓拉满月时弦将崩断的嗡鸣——他们知道，这一声之后，再无回音。
侯中文一马当先，长枪斜指苍穹，枪尖上血珠未干，一滴坠下，砸在黄土里，洇开暗红小点，像一枚无人认领的印信。
紫云龙骑追势如潮，前排已距不足百步，铁蹄踏碎残阳余晖，尘烟翻滚如怒龙搅海。龙枭身披裂甲，左肩缠着染血布条，右手长枪横于鞍前，目光如钩，死死钉在那支骤然折返的孤军身上。他认得侯中文——半月前谷口斥候战，此人曾单骑突入三阵，斩其副尉，夺旗而归。那时他还冷笑说：“乾国军中，竟有如此悍卒，可惜不识时务。”
此刻，他嘴角抽动，不是笑，是牙关咬紧至骨缝发响。
“列锥阵！”侯中文一声令下，五百骑轰然变向，由松散弧线陡然收束，如一只猛兽收爪、绷脊、蓄力——玄甲未卸，战马未歇，人未喘息，阵已成形。不是洛羽惯用的锋锐锥阵，而是倒锥：最前端仅三十骑，后两排渐次加宽，如一把倒悬的青铜匕首，刃口朝外，柄部向内收拢，直指己方突围方向。
这是把活路留给同袍，把死门留给自己。
“放箭！”龙枭暴喝。
三百具硬弩齐发，破空之声撕裂秋空。箭雨如蝗，黑压压压顶而来。
侯中文不避不闪，只高举左臂，五指张开——
“盾墙！”
前排二十骑齐刷刷翻身下马，双膝跪地，将厚背铁盾重重顿入泥土，盾面斜向上倾，后列士卒迅速扑上，以肩抵盾、以背撑盾、以腰为轴，层层叠叠，瞬息铸成一道三尺高的移动壁垒。箭矢撞上盾面，“噗噗噗”闷响连成一片，有的弹飞，有的深陷木纹，更有数十支透盾而过，却尽数被第二层甲士以皮甲与血肉挡下。
一名士卒喉间中箭，仰面栽倒，却在倒地前，左手死死攥住盾沿，右臂仍向前撑着，直到尸身僵冷，手指未松半分。
箭雨稍歇，紫云龙骑已冲至五十步。
“举矛！”侯中文嘶吼，声带撕裂般沙哑。
所有骑卒翻身上马，不再持盾，人人弃弓取矛。长矛三丈，杆为白蜡木，头镶精钢，尾缀赤缨。五百支矛同时斜指前方，矛尖在斜阳下泛出千点寒星，如林，如刺，如赴死之人的脊梁。
“杀——！”
没有冲锋号角，没有鼓点助势，只有五百喉咙里迸出的血气之音。他们动了，不是迎敌，而是斜向奔出，以三十度角切入紫云龙骑右翼前锋。
这是自杀式的斜撞。
紫云龙骑本欲直线追击，猝不及防被这股悍不畏死的斜向力量狠狠一撞，阵脚登时歪斜。前排数十骑被撞得人仰马翻，战马悲鸣，骑士在泥尘中翻滚，未及起身，便被后续自己人的铁蹄踏成肉泥。
龙枭瞳孔骤缩：“疯子！全他妈是疯子！”
他终于明白侯中文为何布倒锥阵——不是为了凿穿敌阵，而是为了把自己变成一根楔子，硬生生钉进紫云龙骑奔袭的脉络里，让整条追击洪流在此处打结、迟滞、内耗！
果然，后队见前军混乱，不敢再莽撞突进，纷纷勒马侧移，试图绕行。可战场何来从容调度？五百玄武军就在这狭窄间隙里反复穿插、折返、佯攻、再撞，如同五把烧红的刀子，在紫云龙骑阵型上反复切割。他们不求杀敌多少，只求拖住一刻、再拖一刻——
一炷香，足够主力奔出三里。
半柱香，足够甩开追兵一里。
一弹指，或许就能让王爷多喘一口气。
侯中文亲率百骑为刃，专挑敌军传令旗手、斥候游骑下手。他枪法不如洛羽沉稳，却更狠、更毒、更不顾命。一枪刺穿敌骑咽喉后，他竟弃枪不拔，反手抽出腰间短刀，纵马跃起，一刀劈进另一名紫云龙骑面门，刀锋卡在颧骨里，他顺势蹬马腾空，借力翻滚落于敌马之后，双手扼住对方脖颈，生生拧断——
“咔嚓！”
颈骨断裂声清脆如折枝。
他浑身浴血，甲胄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左颊被划开寸长口子，鲜血混着汗流进嘴角，咸腥苦涩。他舔了舔，竟咧嘴笑了，笑声粗嘎，却震得身旁两名年轻士卒热泪盈眶。
“校尉……咱们还能撑多久？”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低声问，手中长矛已断，正用断矛杆拄地，肩膀塌陷，显然骨头碎了。
侯中文抹了把脸，血水顺着下巴滴落：“撑到王爷看不见我们为止。”
话音未落，左肋忽地一凉。
一支雕翎箭自斜后方射来，穿透三层皮甲，箭镞没入三寸，深抵肋骨。他身形微晃，却未哼一声，反手拔箭，箭镞带出一线血箭，他随手将染血箭矢往地上一插，拔出佩刀，刀尖朝天一指：
“听好了！今日断后，不许报父兄姓名，不许留遗言，不许哭！谁若喊一句‘娘’，老子亲手割了他舌头！”
五百人齐声应诺：“诺——！”
声音震得林间宿鸟惊飞。
远处，岳伍勒马回望，只见那支孤军已被紫云龙骑团团围住，黑压压的人影如墨汁泼洒，中间一点玄色仍在翻涌、仍在冲杀、仍在亮着——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炭火，在将熄未熄之际，迸出最炽烈的光。
“侯校尉……”岳伍声音哽住，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四字，“……走！别回头！”
许韦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狂奔。其余将领默默垂首，再不看身后一眼。他们知道，多看一眼，便是对侯中文最大的不敬——那是拿命换来的决绝，岂容泪水玷污？
山谷之外，暮色已浓，西天最后一抹赤霞正在缓缓沉入远山轮廓。风起了，带着霜气，卷起地上枯叶与碎甲残旗。
而那片被围困的狭长坡地上，战斗仍未结束。
紫云龙骑已增兵至两千，龙枭亲自督阵，外围弓弩手列成三排，轮番抛射，箭矢如雨倾泻。玄武军只剩不到两百骑，战马倒毙过半，有人牵马而战，有人拄矛而立，有人坐在尸堆上喘息，却仍把长枪横在膝上，枪尖始终朝向敌人方向。
侯中文左腿中了两箭，右臂脱臼，肩甲碎裂，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他靠在一匹死马腹下，喘息如破风箱，可手中长枪仍未离手。他身边只剩十七人，个个带伤，有三人已瞎了一只眼，却仍用布条蒙住伤口，死死盯着前方。
“校尉……”一名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卒蹲在他身边，把最后半囊水递过去，“喝口吧。”
侯中文摆摆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坡顶那面残破的玄武军旗上。旗杆断了半截，旗面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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