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鸿胪寺宴请乞伏族使团——他不在场。而玄甲营统领,是您三年前亲自举荐的副将赵琰。”
尔朱屠猛地抬头:“赵琰?他怎敢……”
“他不敢。”洛羽打断他,火光映着他半边脸颊,“可赵琰的妻弟,如今在户部任主事。而户部左侍郎周秉文,去年冬天,从您府上领走一万两白银的‘修缮银’——银票存根,就在我手里。”
尔朱屠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周秉文是三皇子余党,当年抄家时漏网之鱼,一直蛰伏户部,专管边关税赋稽核。他收尔朱屠的银子,是为替东宫遮掩几笔亏空;可他若倒戈,只需在账册上添一笔“玄甲营虚报军粮”,再让赵琰‘畏罪自尽’,那把火烧的就不再是粮草,而是晋王府的根基。
“你是在逼我,亲手斩断晋王的臂膀。”尔朱屠一字一顿。
“不。”洛羽终于抬起眼,目光如淬冰寒刃,“臣是在帮殿下,把这把刀,磨得更亮些。”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赵琰昨夜醉酒失言,对心腹吐露:晋王已密令浮屠,三月之内,清查东宫在幽州、平卢、范阳三镇所有屯田庄子。那些庄子名义上是皇庄,实则十年来,皆由东宫典军司暗中经营,所产粮秣,半数运往千荒道,供给王崇贵旧部——而王崇贵死后,这批粮秣,便转供晋王新募的‘黑水军’。”
尔朱屠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些庄子,是他最后的退路。一旦暴露,便是通敌资寇、私养兵马两大死罪。
“浮屠已经动身了。”洛羽望着火堆,轻声道,“今晨离京,带的是工部勘田公文,走的是官驿。沿途州县,无人敢拦。”
尔朱屠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丝腥甜在舌尖弥漫开来。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裂帛:“风尘,你究竟是谁的人?”
洛羽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臣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俯身,从火堆旁拾起一根烧焦的松枝,在泥地上缓缓划出两个字:
“尔朱。”
松枝断处,炭末簌簌落下,像一串无声的血珠。
“殿下姓尔朱,晋王也姓尔朱。”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可臣……不姓尔朱。”
林间忽起一阵阴风,吹得火苗狂舞,明灭不定。尔朱屠盯着地上那两个炭字,仿佛第一次看清自己姓氏的笔画——横折钩如刀,竖弯钩似锁,最后一捺,拖得又长又狠,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你要什么?”他问。
“臣只要晋王死。”洛羽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可殿下得答应臣一件事——待晋王伏诛之日,您登基大典之上,准臣持剑立于丹陛之侧,亲观其首级悬于承天门楼。”
尔朱屠眯起眼:“你不怕朕秋后算账?”
“怕。”洛羽坦然点头,“可臣更怕……殿下登基之后,第一个要杀的,是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两人目光在火光中相撞,无声厮杀。
远处松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鹰唳,划破死寂。
尔朱屠缓缓起身,整了整蟒袍袖口,转身欲走。行至林缘,忽又停步,未回头,只留下一句:“宋岱……能活吗?”
洛羽静默片刻,才道:“臣已命人在刑部大牢,为宋大人备好一副金丝楠棺。若殿下肯在三日内,将周秉文调任大理寺少卿——棺材,便不会用上。”
尔朱屠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没有应答,只抬手挥了挥。黑暗中,十余道黑影无声浮现,迅速将他围拢,护送着消失在林外。
松林重归寂静。
洛羽独自坐在火堆旁,听着余烬噼啪作响。他慢慢解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狰狞伤疤——横贯左胸,皮肉翻卷,边缘泛着陈年暗红,像是被什么极薄的利器生生剜去一块血肉。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早已褪色的旧荷包,轻轻抖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小撮灰白粉末,混着几粒干瘪的黍米。
他拈起一粒黍米,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苦涩,微甘,带着尘土与陈年的铁锈味。
那是千荒道最贫瘠的黑水滩产的黍子。三年前,他跪在乞伏族长帐前,捧着这捧黍米,求他们收留一个逃亡的汉家书生。族长问他姓名,他指着天上孤星,答曰“风尘”。
风起于青萍之末,尘落于九鼎之渊。
他闭上眼,火光映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两片浓重阴影。
远处,东方天际,已悄然泛起一线青白。
子时将尽,寅时未至。
小松林外,五里坡高岗之上,一骑玄甲黑马静立如铁。马上骑士面覆鬼面,肩甲缀着三枚黑羽,正是浮屠。
他手中缰绳缓缓收紧,马首微扬,朝向蓟城方向。夜风掀开他斗篷一角,露出内衬上密密麻麻的朱砂符咒——每一笔,皆以人血所书,咒名曰:“摄魂引”。
而就在他身后十里,一支三百人的轻骑正悄然穿行于野径之间。为首者银甲素袍,腰悬长剑,面容冷峻如霜。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忽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轻轻一掰——虎符从中裂开,内里竟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琉璃球。球中悬浮一滴暗红血珠,正随他心跳,缓缓搏动。
他凝视血珠,低语如咒:“尔朱晋,你可知……你父皇咳出的第一口血,就落在这滴血里?”
琉璃球中,血珠倏然一亮,随即黯淡。
他合拢虎符,收入怀中,催马前行。
小松林里,火堆将熄,余烬微红,映着洛羽苍白的脸。
他缓缓起身,拍去袍上尘土,转身走入更深的黑暗。
林间,唯有风声呜咽,似哭,似笑,似一声迟来了二十年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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