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将军!查清楚了!”
韩靖风风火火地走进大帐:
“这次叛军抢尸乃种莫族族长种师衡和呼延族族长呼延烈等人擅自调兵,并非那个风尘的意思。
看来此人确实沉稳,可惜啊,压不住底下这些人。”
“唔,还真被我猜中了。”
王崇贵悠哉悠哉地往椅子上一躺:
“看到了吗,二十四族联盟看起来声势浩大,实则还是一盘散沙。
这些胡族族长都是倨傲之辈,凭那一介书生,怎能震慑四方?”
“嘿嘿,还是将军料事如神。”
韩靖不轻不重地拍......
寒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像刀子刮骨。赤喇麻一马当先,身后百骑如黑潮奔涌,蹄声震得冻土嗡嗡发颤。他双眼死死咬住前方那几骑仓皇遁入山林的背影,尤其是中间那个披着青灰色大氅、身形单薄却坐姿挺拔的年轻书生——风尘!那身袍角在风里翻飞,竟不显狼狈,反倒有几分说不出的从容。
“追!给我活劈了他!”赤喇麻嘶吼,声音撕裂夜幕。
浮屠勒马稍缓半步,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两侧山势:左侧是陡峭断崖,右侧为密林深谷,唯有一条蜿蜒小径穿林而过,两旁松柏森然,积雪压枝,枝桠低垂如臂,几乎遮蔽天光。他忽然勒住缰绳,抬手一扬,身后亲兵立刻止步。他仰头望向崖顶阴影处,那里静得反常,连雪落之声都听不见。
“浮屠将军?”赤喇麻已冲出数十步,回头见他不动,语气里透出不满,“莫非怕了?”
浮屠没应声,只将左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画了个极小的圆弧——那是赤喇部旧时猎户围鹿时才用的暗号,意思是“此地不宜疾进”。
赤喇麻一怔,随即嗤笑:“你怕他设伏?笑话!他连中军营都守不住,还能在这荒山野岭埋下多少人?再者,我已分兵三路包抄,前有斥候开道,后有本部压阵,左右伏兵随时可合围,他插翅也难飞!”
话音未落,忽听“咔嚓”一声脆响自头顶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雪坠,是冰棱断裂之音。
赤喇麻本能抬头——只见断崖之上,积雪簌簌滑落,一道黑影从雪幕中骤然跃下,手中长弓满月,箭镞寒光一闪,直取赤喇麻面门!
“将军小心!”浮屠暴喝,腰间横刀倏然出鞘,一道银弧劈空而起,“叮”一声撞偏来箭,火星迸溅!
赤喇麻惊出一身冷汗,尚未回神,第二支箭又至,第三支紧随其后!三箭连珠,快若电闪,箭箭皆取咽喉、心口、左眼三处要害!
他猛夹马腹向侧扑倒,战马哀鸣一声人立而起,前蹄被第三箭洞穿,轰然跪地。赤喇麻滚落雪地,翻滚数圈才稳住身形,抬眼望去,崖顶已空无一人,唯余雪雾缭绕,仿佛刚才那一击只是幻觉。
“放箭!射崖顶!”他怒吼。
十余名弓手刚搭箭引弓,却听“轰隆”一声闷响自林深处炸开——不是火药,是山体崩塌之声!紧接着是滚木擂石破雪而下的沉闷轰鸣,震得地面都在抖动。原来两侧密林深处早被凿空树干、捆缚巨石,此时绳索齐断,数百斤重的滚木裹挟冰雪,如怒龙般沿着坡势狂泻而下!
“散开!散开!”浮屠厉声嘶喊,同时策马横撞向赤喇麻坐骑残骸,硬生生将他撞离原地。
但迟了。
第一根滚木砸碎三骑,第二根撞飞五人,第三根斜掠而过,将两名骑兵拦腰碾成两截,血雾混着雪粉腾空而起。惨叫声、马嘶声、骨裂声交织成一片地狱乐章。短短十息之间,百骑精锐折损近半,余者惊惶失措,战马受惊乱窜,阵型彻底瓦解。
赤喇麻挣扎爬起,满脸血污与雪渣,左臂衣袖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鲜血直流。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只见尸横遍野,断肢残甲散落雪中,热气蒸腾,又被寒风瞬间冻结成暗红冰晶。
“这……这不可能……”他声音嘶哑,“谁教他们的?谁教他们用滚木?谁教他们选这个时辰、这个坡度、这个角度?”
浮屠静静立于尸堆边缘,手中横刀滴血未沾,目光却越过混乱战场,死死锁住密林深处那抹青灰身影——洛羽并未逃远,正立于一棵古松之下,身后仅余二十余骑,人人负伤,却无人退后半步。他甚至解下大氅,轻轻抖落肩头落雪,动作从容得像在书院廊下整理书卷。
“风尘……”赤喇麻咬牙切齿,拖着伤臂踉跄向前,“你到底是谁?!”
洛羽抬眸,火把映照下,他眉目清俊依旧,眼神却如淬火玄铁:“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们根本不是在围猎叛军,而是在替王崇贵送命。”
“放屁!”
“那我问你,”洛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喇叭口伏击,为何能精准卡在你们换防间隙?为何哨骑刚出营十里便遭截杀?为何你们派出三拨信使传令,两拨杳无音信,第三拨带回的却是假军令?”
赤喇麻瞳孔骤缩。
“因为有人在你们军中。”洛羽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浮屠,“就在你身边。”
浮屠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赤喇麻猛地转身,瞪向浮屠:“你?!”
浮屠垂眸,未辩解,亦未否认。他只是慢慢抬起左手,解下颈间一枚青铜小铃——铃身斑驳,纹路古拙,铃舌却崭新如刃。他将铃铛轻轻一晃,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一出,赤喇麻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这是赤喇部二十年前灭族之战后,幸存长老亲手所铸的“归魂铃”。当年为防外族冒充遗孤,每枚铃铛内壁皆刻有不同图腾,唯有赤喇血脉后裔体内血脉激荡时,铃舌才会自发震颤。此物从未示人,更从未流出族外。可眼前这枚铃铛,分明是他幼时见过、父亲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那一枚!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赤喇麻声音发颤。
浮屠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因为二十年前,你爹带人烧我寨子时,我娘把我藏进地窖,自己披上你的襁褓,抱着假婴引开追兵。”
赤喇麻如遭重锤击胸,踉跄后退两步,脚下一滑,跌坐在血泊之中。
“你娘……死了?”他嘴唇哆嗦。
“死在你爹刀下。”浮屠平静道,“她临死前,把这铃铛塞进我嘴里,让我咽下去,说只要活着,就有一天要回来认祖归宗。”
四周骤然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赤喇麻呆坐雪地,望着浮屠那张被鬼面遮去半边的脸,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赤喇部有个流落在外的庶出幼子,天生异相,左眼金瞳,五岁能识百兽足迹,七岁通晓三族古语,十二岁独自猎杀雪豹……后来族中内乱,那孩子失踪了,再没人提起。
“金瞳……”赤喇麻喃喃,“你左眼……”
浮屠缓缓摘下面具。
火光下,一只眼睛漆黑如墨,另一只却泛着幽微金芒,似熔金凝成,又似寒星坠入凡尘。
赤喇麻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阿……阿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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