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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凌晨。”宁安合上电脑，“施工队打地勘孔，深度三米一，钻头卡住，拔出来发现刃口崩了三处。我让人下去拍的。”

    顾曼静静听着，忽然问：“你爷爷后来……怎么样了？”

    周屿垂眸：“1960年饿死的。临终前，把这张图塞给我爸，说‘别烧，留着，总有人要找它’。”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频的嗡鸣。

    宁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玻璃。六月的风裹着草木气息涌进来，楼下那棵香樟树沙沙作响。他没回头，声音很轻：“图纸留下。你明天开始上班。工资照市场价，一分不少。另外——”他顿了顿，“我们计划七月启动第一期考古勘探，由你带队。所有设备、人员、审批手续，我来协调。”

    周屿没应声，只是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底有些微红。

    “条件。”宁安转过身，直视他，“你要提。”

    周屿沉默片刻，开口：“勘探队里，必须有方晴和张雯雯。”

    宁安一愣。

    顾曼却先笑了：“哦？她们俩又没考过考古证。”

    “不需要证。”周屿语气笃定，“她们运营电商，每天处理上千条用户评论，能从‘包裹有点潮’‘箱子磕了个角’这种废话里，精准抓出物流链路的三个漏洞。这种对细节的敏感度，比任何考古报告都可靠。而且——”他看向宁安，“她们卖的东西，全是从海外博物馆文创店扒下来的。上个月爆款里的‘马王堆素纱襌衣同款丝巾’，仿得连湖南省博专家都打电话来问源头。她们对文物的理解，是活着的，不是躺在库房里的。”

    宁安和顾曼再次对视。

    这一次，谁都没说话。

    窗外，香樟树影在木地板上缓缓移动，像一道缓慢爬行的墨色溪流。

    半小时后，三人离开会议室。周屿抱着那张泛黄图纸先行一步，背影挺直如尺。宁安和顾曼并肩走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

    “你觉得他靠谱吗？”顾曼问。

    宁安没立刻答，反而问：“你信命吗？”

    “不信。”顾曼斩钉截铁，“我只信钱和你。”

    宁安笑了：“巧了。我也不信。但我信——有些事，早就在某个节点埋好了伏笔。比如，我们买下香海墅那天，地产中介随口提了一句，说这片区三十年前是省级文保单位临时办公点；比如，方晴第一次来香海墅，蹲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拍短视频，背景里恰好闪过半块嵌在墙根里的汉砖；再比如……”他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花坛角落，“你看。”

    顾曼顺着望去。

    一只黑猫蜷在阴影里，颈间系着褪色的蓝布条，布条一角绣着模糊的“广陵”二字。

    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静静望着他们，尾巴尖轻轻一勾，像一道无声的引线。

    宁安弯腰，从包里摸出一小包冻干鸡肉粒——顾曼早上硬塞进去的，说“防你饿着摆烂”。他倒出两颗，放在猫面前。

    黑猫嗅了嗅，没吃，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倏然起身，沿着围墙跃上隔壁别墅的屋顶，消失不见。

    顾曼望着猫消失的方向，忽然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嗯？”

    “梦见我们在一座没顶的古墓里走路。四面都是壁画，画的是不同年代的人——汉代人在夯土，唐代人在绘彩，清代人在修缮，而我们俩，穿着现代衣服，站在墓道中央，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着亚马逊后台的实时销量曲线。”

    宁安听着，慢慢点头：“这梦不吉利，但挺准。”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古墓，从来不是死的。”他望向远处山脊线上若隐若现的云雾，“它是活的。一代代人往上添砖加瓦，往下深挖探究，往里塞进自己的时间、恐惧、欲望和……爱。我们建这个乐园，不是为了把历史装进玻璃柜，而是把它重新放回人的呼吸之间。”

    顾曼没接话，只是默默牵起他的手。

    掌心温热，指节相扣，纹路严丝合缝。

    楼下，林欣和赵琴正指挥保洁阿姨擦拭新运来的三台咖啡机——其中一台机身锃亮，贴着张便利贴：“宁总专属·防摆烂特供款”。赵琴踮脚去够高处的按钮，白衬衫下摆掀起一截，露出腰线；林欣仰头看她，笑着说了句什么，赵琴回头，两人额头几乎相碰。

    宁安收回视线，轻声说：“走吧，去趟银行。”

    “干嘛？”

    “转钱。”他掏出手机，指纹解锁，点开银行APP，“给方晴她们的账户，追加五百万夏元。备注写——‘预付未来三年所有爆款的考古顾问费’。”

    顾曼失笑：“你这是拿电商的钱，养考古队？”

    “不。”宁安收起手机，目光沉静，“是拿考古的耐心，校准电商的速度。这两件事，本来就是同一条河的上下游。”

    走出大楼时，阳光正盛。

    宁安抬手遮了遮眼，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你生日那天，想吃什么？”

    顾曼歪头看他：“你不是说，家里缩一天，什么都不做？”

    “改主意了。”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钉子般嵌进六月的风里，“那天，我们去一趟扬州。我听说，广陵王刘胥墓的主墓室，至今没找到。但当地老农说，每年清明前后，东郊那片油菜田里，会有一小块地，麦苗长得格外慢，泥土颜色也略深——像被人翻过，又仔细盖好。”

    顾曼静静听着，忽然踮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宁安怔住。

    三秒后，他猛地扭头，看向顾曼，眼神亮得惊人：“……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曼眨眨眼，笑容狡黠如初春融雪：“你以为，我真信你‘心理年龄三十多岁’的鬼话？你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和你第一次在香海墅露台抽烟的姿势，根本对不上。”

    宁安喉结滚动一下，没反驳。

    风拂过，吹乱她额前碎发。

    她伸手撩开，指尖不经意擦过他下颌线，留下微痒的触感。

    “所以，”她拖长调子，笑意渐深，“宁老师，您这具身体——到底多少岁？”

    宁安没答。

    只是更深地握住了她的手。

    而远处，那只系着“广陵”蓝布条的黑猫，正蹲在对面楼顶的琉璃脊兽上，尾巴悠闲摇晃，仿佛早已知晓一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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