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七月二日,京城,永定门火车站。
清晨的永定门外,薄雾尚未散尽,晨光已穿过云层,在青灰色的站台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
火车站比往日更加热闹,一大群青年背着大包小包...
晨雾尚未散尽,汉水江面浮着一层薄纱似的水汽,橹声欸乃,几只小船正逆流而上。麻承云坐在船头,右臂缠着浸了药汁的粗布,指节处还渗着淡黄血水,可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钉在前方——江陵城轮廓已隐约可见,灰墙青瓦,错落于丘陵之间,城楼角旗在风里翻卷,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战旗。
身后八千溃兵默然列于甲板,有人裹伤,有人补枪,更多人只是低头数着脚下木板的裂纹。他们不再是湖广新军,也不是保靖土司麾下那支悍勇却短命的野战精锐;他们是被踩进泥里又爬出来的残兵,是亲眼见过襄王中军大帐被铁蹄踏碎、亲耳听过“襄王被擒”四字如惊雷炸响的幸存者。此刻人人腰杆发硬,不是因忠,而是因恨——恨邓鸣勒令他们跪着挨炮火,恨蒋虎把左良玉团当草席铺路,更恨自己曾把刀尖对准岘首山堡上那些穿灰布军装、打燧发枪、掷手榴弹的朝廷兵。
牛达麻坐在稍后些的舱板上,膝上摊着半幅染墨的地图。他手指划过汉水北岸,停在一处标着“石首”的小点上:“右将军,若走陆路,必经石首。那里有湖广巡抚衙门派驻的汛兵五百,虽不足惧,但若报信江陵,守军必闭城拒守。不如弃舟登岸,绕道松滋,取小路直插公安——公安守备薄弱,且与江陵之间仅有三十里平野,我军突袭,一鼓可下。”
麻承云没答话,只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哨,轻轻吹了三短一长。哨音清越,在水汽里传得极远。片刻后,上游芦苇荡中钻出两艘快船,船头站着金迪与李国英,各自抱臂而立,身后十名亲兵皆持火绳枪,枪口朝天,硝烟未散。
金迪跳上甲板,单膝点地:“禀将军,沿江哨探已回。石首汛营昨夜调防,三百人去了监利,只余百余人留守;松滋方向无异动,唯公安县外十里有座废弃烽燧,可作临时哨所。”
李国英接着道:“更紧要的是——张盘将军的飞骑昨夜已过宜城,今晨斥候回报,其前锋距江陵不过六十里。若我军再迟半日,恐成夹击之势。”
牛达麻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张盘……竟来得如此之速?”
麻承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他不是来打江陵的。”他指尖点向地图上汉水与长江交汇处,“他是来截断我们退路的。江陵若破,湖广腹心洞开;江陵若守,张盘便以公安为楔,凿入荆州府与岳州府之间,叫襄王旧部彼此隔绝,再逐个蚕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张盘要的不是一座城,是整片湖广的骨头缝里,再塞不进一根反骨。”
舱内死寂。连橹声都似低了几分。
牛达麻喉结滚动,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至麻承云面前:“右将军,此刀随我征战十七载,斩过苗匪、剿过白莲,今日愿献于将军帐下。自今往后,牛达麻生死听命,不问前程。”
麻承云没接刀,只伸手按在刀鞘上,掌心覆住那层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的鲨鱼皮:“世子不必如此。末将既护你南行,便无君臣之分,只有袍泽之义。”他抬眼望向江面,“倒是有一事相求——若入公安,烦请世子代末将传一道军令:自即刻起,凡我部将士,见朝廷旗号不许放箭,见穿灰布军装者不得呼喊‘贼兵’二字。违者,斩。”
牛达麻怔住:“为何?”
麻承云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像刀锋掠过水面:“因为张盘将军的兵,不是贼兵……是活路。”
话音未落,船身忽地一震,船工高喊:“将军!前面滩浅,水位太低,大船搁住了!”
众人奔至船尾,果然见前方江面露出大片赭色沙洲,芦苇丛生,水流湍急处浪花翻涌。金迪皱眉:“这鬼地方,连渔夫都不常来。怕是枯水期提前,汉水主泓偏移了。”
李国英却眯起眼,指着沙洲尽头一处灰白石崖:“看那儿——崖壁上有刻痕!”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果见石崖底部斜斜刻着几道深痕,形如刀劈斧凿,其中一道横线旁还刻着个模糊的“七”字。
牛达麻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万历七年汉水大汛时,官府所立的水位碑!当年洪水漫过此线,淹了半个石首……如今水位竟比万历七年还低三尺!”
麻承云凝视那道“七”字,忽然转身,从船舱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掀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纸页,墨迹已洇开,却是襄阳巡抚衙门密档抄本——记录着崇祯三年至六年汉水各段历年水文、漕运损耗、堤坝修缮详情。他指尖停在一页上,声音沉如铁坠:“崇祯四年,汉水上游暴雨四十日,下游却滴雨未落。时任湖广总督奏称‘江汉龟裂,禾黍尽枯’,拨银三万两赈灾……银子没到,粮也没到。可这份档里写着——同年秋,汉水石首段水位较常年低四尺七寸,而公安段竟低至六尺三寸。”
他合上纸页,抬眸环视众人:“不是天旱。是有人挖渠引水,偷偷截流。”
金迪脱口而出:“谁敢动汉水龙脉?”
“不是谁敢,是早就在干。”麻承云指向远处沙洲,“石首汛营空虚,不是调防,是抽丁去挖渠。松滋、公安两地汛兵轮换频仍,表面是防土寇,实则为掩护渠工进出。这滩浅……不是天灾,是人祸。”
牛达麻脸色煞白:“若真如此,张盘将军岂非早知此事?”
麻承云点头:“他攻岘首山堡时,火炮专打山脚引水暗渠入口;他野战击溃土司军后,不追溃兵,反派骑兵直扑汉阳渡口——他在找水道,也在等水道干涸。”他目光如刃,“张盘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胜仗。他要让整个湖广明白:这天下,连水都要听朝廷的话。”
正说话间,上游忽传来急促梆子声。一艘乌篷船破雾而来,船头立着个披蓑衣的老渔夫,手里拎着个竹笼,笼中几尾青鳞鲤鱼甩尾挣扎。老渔夫未靠岸,只将竹笼高高举起,笼底压着一张油纸,纸上朱砂写着四个大字——“公安无备”。
麻承云眼中精光暴射,一把抓过竹笼,撕开油纸,就着晨光细看:朱砂字迹未干,墨色湿润,边缘微晕,确是刚写不久。更奇的是,纸角还沾着半片嫩绿柳叶,叶脉清晰,分明摘自岸边新枝。
“这老渔夫……”金迪欲拔刀。
麻承云却抬手制止,将竹笼递还老渔夫,从怀中取出五两碎银抛过去:“谢老人家送信。这鱼,算我买下了。”
老渔夫接过银子,咧嘴一笑,露出豁牙,转身摇橹而去,身影很快隐入水雾。
李国英凑近低语:“将军,这人……莫非是张盘的人?”
麻承云摇头:“不像。张盘的斥候用信鸽、快马,不用渔夫送纸条。此人……更像是本地人,受人之托。”他指尖摩挲着那半片柳叶,“公安城外十里,唯有观音坡有百年古柳。观音坡……是当年张献忠伏兵之处。”
牛达麻心头一震:“张献忠?他不是被张盘收编了?”
“收编?”麻承云冷笑,“是收编,是借势。张献忠的五百骑至今未归建制,只在襄阳城外游弋,名义上听调,实则自成一体。此人送信,未必是奉张盘之命,更可能是……替张献忠传话。”
他目光投向江陵方向,雾霭渐薄,天光刺破云层,洒在粼粼水波之上,竟如万点碎金:“张献忠在等。等我们打进公安,等湖广彻底乱了,等朝廷腾出手来收拾完襄王余党,再腾出手对付他——那时,他才真正值钱。”
话音未落,上游芦苇荡里忽然窜出三只白鹭,振翅掠过船顶,羽翼带起的风掀开了麻承云衣襟。他胸口赫然露出半枚铜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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