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基座上。“记住了，”他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让方圆百步人人听见，“今日起，咱们不叫乱军，不叫贼寇——咱们叫‘泥腿子盟’。泥腿子不登殿，不坐堂，但踩过的地，得留下印；说过的话，得算数。”
话音未落，远处钟楼传来午时钟响，十二声，悠长沉闷，震得瓦砾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宫城深处，武帝司马炎正倚在椒房殿软榻上，左手捏着一串西域进贡的玛瑙念珠，右手漫不经心翻着刚呈上来的《婚配使章程》。他四十有五，面色红润，腹大如鼓，鬓角却已斑白。身旁侍立的中书令贾充垂首不语，指尖在袖中掐得发白。
“李虎……”司马炎忽然开口，声音浑厚如钟，“朕记得，此人原是雁门军籍，后因擅离戍所，革除军籍，发配邺城修渠？”
贾充躬身：“正是。然其未至邺城，中途遁走，已有七年。”
“七年……”司马炎慢悠悠把一颗玛瑙珠子拨过指尖，“他带了多少人进洛阳？”
“回陛下，约莫三千二百人，多为流民、逃役、奴婢。”
“三千二百人。”司马炎笑了，竟笑出几分少年意气，“比朕初登基时，东宫旧部还少五百。”
他忽而坐直身子，目光如电扫过贾充：“传朕口谕——着太常卿即日起，重修《仪礼·昏义》篇，增补‘庶民婚聘仪制’一章；另命将作监，于洛阳南市、北市各建‘婚坊’一所，内设媒官、司契吏、验身医者，凡贫户婚娶，官给素绢二丈、粟五斗、陶瓮一对，另赐‘安室匾’一方，上书‘夫妇同心，天地共鉴’八字——字，要朕亲写。”
贾充愕然抬头：“陛下……这……”
“怎么？”司马炎拈起案上一粒葡萄，剥开紫皮，露出晶莹果肉，“朕写得不好？”
贾充喉结滚动，终未言语。
司马炎将葡萄送入口中，汁水微溢，他舔了舔唇角，忽然道：“再拟一道诏——着李虎即刻入宫，授‘羽林左骑假司马’，秩比六百石，赐宅邸一处，就在永宁寺后巷。”
贾充终于忍不住：“陛下！此人聚众逼宫，目无君上，岂可授官？”
司马炎抬眼，眸中毫无波澜：“贾公，你可知朕为何今日未穿衮服，只着常服见你？”
贾充一怔。
“因为朕刚从张贵妃寝殿出来。”司马炎淡淡道，“她昨夜啼哭半宿，说梦见自己十三岁那年，在河阴老家晒麦子，被蝗虫吃了满筐。朕问她，那后来呢？她说，后来爹爹杀了家里唯一一头驴，熬汤给她喝，她才活下来。”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朕记得，张贵妃的父亲，就是那个把三百佃户充作私属的张华。”
贾充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所以朕想通了。”司马炎起身，缓步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槅扇。窗外，洛阳初夏的槐花正盛，白雾般浮在宫墙之上，香气浓得几乎发苦。“百姓不是反朕，是反饿。他们要的不是朕的头，是要一碗能咽下去的饭，一个能睡踏实的炕，一个不被半夜叫去替人顶罪的儿子。”
他忽然转身，目光灼灼：“贾公，你告诉朕——若朕明日病逝，太子司马衷继位，他能答得出‘百姓为何饿’这四个字么？”
贾充双膝一软，重重跪倒，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
而此时，朱雀大街上，李虎已率众缓缓退去。他们没走正阳门，而是绕道南市，穿过窄巷，最终停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庙前。庙门匾额早朽，唯余“社稷”二字依稀可辨。众人默默卸下甲胄，叠放在神龛前——那里原先供着泥塑的土地公，如今只剩半截断臂，掌心朝天，空空如也。
李虎从怀中掏出一块粗布，里面包着半块黑面馍馍，掰开，分给身边两个冻得鼻涕横流的少年。他望着庙外渐暗的天色，忽然道：“陈六，你识字么？”
陈六摇头：“只认得‘陈’‘六’两个字。”
“那好。”李虎捡起一根烧焦的椽木，在泥地上划拉起来，一笔一划，歪斜却用力：“咱自己写律令。不求多，就三条——第一条：凡田产，过百亩者，须养佃户如养亲子，病则延医，死则殓葬；第二条：女子及笄，父母不得强鬻，违者杖八十，女归本家；第三条……”
他停顿良久，抬头望向庙顶漏下的那方天光，暮色正从瓦隙间渗入，温柔地覆住他脸上每一道沟壑。
“第三条：凡官吏，每月须赴坊间听讼一日，不设公案，不穿官服，只携笔墨与茶壶。百姓诉苦，无论贵贱，必录于册，三日内须有回音。若三月无回音，或回音欺瞒者，削职，永不叙用。”
泥土微潮，字迹洇开，像一道道未愈的伤口，又像新生的根须。
暮鼓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坠地。有人挑灯修补屋顶，有人用碎瓦片教孩子写字，还有人蹲在井台边，用井水一遍遍冲洗长矛上的血渍——水渐渐变红，又渐渐变清。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穿过断梁，呜呜作响，像极了婴儿初啼。
而在宫城最高的凌云台上，一个穿素衣的小宦官正悄悄放下手中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皇帝，而是朱雀大街尽头那座破庙的剪影，以及庙门口，李虎俯身教一个孩子握笔的手势。
小宦官咬破指尖，在镜背写下两个字：“活了。”
随即，他将铜镜裹进油纸，塞进怀里，赤足奔下台阶，融入宫墙阴影之中。
夜色渐浓，槐香愈烈。
无人知晓，三天之后，洛阳南市一家豆腐坊的灶膛里，会发现一卷烧剩半截的竹简，上面墨迹淋漓，写着：“……庶民不可欺，欺则必反；官法不可废，废则必崩；人心不可失，失则……”
最后一个字，被烟火熏得模糊不清，却分明是个“周”字的下半部分——“口”。
风过处，灰烬翻飞，如无数黑色蝴蝶，扑向未熄的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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