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没有执着于寻找渺茫的解毒之法，反而更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两人一马，行走于江湖。完颜琮一身青衫，虽日渐清瘦，白发渐增，却依旧温润。
他悬壶济世，在途经的村落镇甸为人义诊，就像两人刚相识那年。
只不过，宝嘉虽还能陪伴二人，却不能再为完颜琮研磨药材，维持秩序。
缘子还是有些底子在的，她再次放下拿惯了兵刃的手，帮他捣药、包扎，继续学起了医。
看着那些被他们治愈的百姓脸上感激的笑容，她心中酸楚与骄傲交织。
他是在用最后的光亮，温暖这人间。
夕阳下，他们共乘一骑，慢慢行在古道上。
“你看，这样也很好。”完颜琮靠在她肩上，声音有些疲惫，“能救一人，是一人。能陪你一日，便是赚了一日。”
缘子收紧环住他的手臂，将脸埋在他带着药香和白发清冽气息的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把所有泪意都逼了回去。
历时两个多月，他们终于在元夜前夕赶到了大理城。
岁末的苍山雪线压到半山腰，城里的青石板路叫暖阳晒得泛白。姑娘们背着高篓挤在布摊前挑着布料，讨价还价的声音和旁边铁匠铺的叮当声搅作一团。
城门口已有人家挂起红纸，几个少年扛着新扎的青龙灯挤过人群，连日来的疲倦与沉郁都在这里止步，这里热闹的仿佛能涤荡所有沉疴与哀愁。
缘子想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再去联络师祖，没想到确实完颜琮说要先带她去个地方。
苍山脚下、洱海之滨，在一座推开窗便能看见潋滟水光与皑皑白雪的木屋里，缘子竟然见到了故人。
完颜瑰一家。
他们的女儿已经会开口叫人，瞧徒单氏的样子，这是又有喜了。
这一家人的宁静祥和真的叫人眼热，他们看到来者，自然也十分激动。
完颜瑰痛哭流涕道：“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完颜琮轻轻抚着完颜瑰的头，“你哭的太大声了，不要勾起你娘子伤心，她也许，很难再见到自己的亲人了。”
两人当初听了完颜琮的话，在上京动荡时找机会东渡，只带了几个贴身的仆从，走了海路去了岭南，又一路辗转到了大理国，然后在他描述的地方落脚，一边开始新的生活，一边等待着未知的重逢。
他们也经历过病乱、抢劫、流浪，庆幸的是，一家三口都安全到了这里，但跟着他们的仆从却只有两人挺到了这里，钱财也都在路上散尽了。
几人聊着分别后的事情，完颜瑰道，“看来皇兄他命不久矣啊。”
完颜琮惨淡一笑，“说不定我会走在他前面。”
完颜瑰一愣，但见到缘子严肃的脸，便知道事情不妙，听过原委后，又悲恸大哭，“命运不公、命运不公！”
缘子和完颜琮又安慰他好一阵，“所以，最后的时日，我们好好陪陪他吧，说不定，他心情好，能不医而愈呢。”
完颜瑰并不敢信，却又怕自己的哥哥伤心，打起精神，点了点头，“那我找人手，给你们也在这盖一间房子怎么样？”
完颜琮和缘子相视一笑，似乎，也不错。
完颜瑰是个行动派，这边的房屋也不似金国和临安需要厚重的砖墙，没过几日便有了雏形，可以供人居住。
“日后我们再慢慢置办，多谢你啦！”
听着缘子的话，完颜瑰喝了口茶，“嫂子怎么越来越和我见外了。”
缘子这几天也通过无尘观和血净两方的力量联系到了云贞，见到师祖，她自然又变回了小孩心性。
云贞看着这个从小在自己眼前长大的女孩经历如此多的磨难，心中也很是不忍，“当年失之交臂，这次终于让你找到我了。”
除了叙旧，最紧要的事情自然还是要属完颜琮的身体，云贞坦言道：“我只有一成的把握，但我会尽力一试。”
缘子知晓，一成几乎等于没有希望，但他们还是愿意抱着一试的态度，不然，岂不和等死无异。
完颜琮仍是做着自己的老本行，会为前来求诊的村民把脉，也会教当地的孩童辨识草药，缘子则学着种菜、酿酒，一点点将粗糙的生活过得细致起来。
但一年过去，完颜琮的身体越发虚弱，白发已多于青丝，时常咳嗽，走路也需要人搀扶。
云贞最后一次提出的方案是服用边疆的一种特殊草药，食后可使人精神倍增，甚至超出平常体能，但后果便是无穷无尽的依赖，延长至生命尽头，会时常出现幻觉，抑或如同木偶般麻木……
缘子在完颜琮口中听过，那时还只觉是飘渺的猜测，没想到又一次被印证，完颜琮果断拒绝，他只想安宁地和缘子度过最后的时光。
夜晚，他们相拥在星空下，洱海的风温柔拂过。
“这里真美，”完颜琮望着星空，轻声说，“把我留在这里吧。依山傍水，你来看我时，风景也好。”
“还有宝嘉，也把她留在这里陪我，她肯定也会喜欢这里。”
缘子握紧他的手，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听着他渐渐微弱的心跳，觉得这洱海的月色，都带着一丝将离的凄清。
转眼到了嘉定十六年春，完颜琮开始经常昏睡，清醒的片刻，他总会坐在院中的躺椅上看着缘子，眼神依旧清亮，充满了不舍与爱怜。
那一日，云贞来看他们，完颜琮对缘子说：“你酿的梅子酒是不是好了，今日拿出来尝一尝吧。”
等缘子取了坛子回来，发现云贞已经走了，完颜琮的精神似乎竟好了许多，要缘子扶他到院子里晒太阳。
他看着苍山洱海，看了许久，“缘子，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没有和你说，但希望你不要生气。”
缘子趴在他的膝头轻笑了一声，“你是说，‘漓月’的事情？”
完颜琮怔住，“你，都知道了？”
缘子起身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自己的鼻尖却开始泛酸，“傻瓜，我是怪过你也恨过你，但是，都不敌我爱你啊……”
完颜琮本不想落泪，但此刻也有些控制不住，他想将人搂在怀中，却使不出什么力，抬了抬手道，“对不起。”
缘子将自己轻轻的依在他的怀里，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腰间，“不是说过吗，我们之间，早就扯不平、算不清了……”
良久无语，完颜琮再次开口，“其实，我曾经想要给再为你觅一个合适的夫婿。”
缘子赶紧起身，一双秀眉挑了起来，想起了他之前说过的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刚要发作，就见完颜琮笑了，“却终究舍不得啊，我不愿你孤苦，但也不想‘侮辱’你。”
缘子松了一口气，“你要是真这么做，我会恨死你。”
“那也好啊，不是说什么，恨比爱长久吗……咳咳……”
看着完颜琮粲然一笑，缘子也说不出什么，只是用眼睛瞪他。
“再让我尝尝你温的酒吧。”
缘子似有所感，回光返照四个字突然出现在脑海，她忍着泪道，“好，你等我。”
可当缘子端着温好的酒跑出来时，完颜琮已安然地闭上了眼睛，神情平静得像睡着了，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阳光照在他满头的银发上，圣洁而安宁。
酒杯从手中滑落，碎裂声清脆。
缘子没有立刻哭出来。她缓缓走过去，跪在他身边，将头轻轻靠在他依旧温热的膝盖上，像过往无数次那样。
洱海无波，苍山寂寂。
她最终将他葬在了木屋旁，面向着他们一起看过的苍山洱海。
宝嘉的骨灰坛也葬在一旁，她嘱咐好了完颜瑰，便准备启程回临安。
这边的事情了了，她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悲伤，不能用余生一直去怀念一个人，她想完成完颜琮未尽的事，她要带着他的遗愿，做到真正的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但在此之前，她还得回临安去见自己的母亲。毕竟，父亲的孝期还未过，之前曾钟娥应允了她，她也该先回去尽孝。
从临安去大理的时候，尽管山高路险，有完颜琮陪着，还停留义诊，她并不觉得多艰难，此番返程，她自己却生出了怯意。
好在，云贞决定和她同路，先回临安看下官家的情况，然后再回无尘观。
有着云贞相伴，缘子果然忧思少了许多，但没到夜深人静，她翻身发现身边空落落的时候，还是会止不住泪如雨下。
甚至有一次，她似乎在梦里听到了完颜琮就在自己的耳边说，“别哭。”
抚摸着她发丝和脸庞的动作，就仿佛他真的还在一般。
可又怎么可能呢！
缘子觉得自己都快要出幻觉了，醒来发现自己心口的龙凤配隐隐发烫，在暗夜中似乎还泛着光。
她看向外面的天色，今夜无月无星辰，她又揉了揉眼睛，光泽又散去了。
这龙凤配是她和完颜琮一起买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料子，况且自己也戴了好几年了，根本没什么异常。
完颜琮离世后，她将他常年带着的那块与自己这块合二为一，贴身佩戴，难道两块合在一起就能产生奇怪的反应？
她没做多想，昏昏沉沉地睡去。
可是再又一次完颜琮出现在他的梦里，告诉她“他一直都在”时，她才觉得事情好像不对劲。
想到那日师祖来的时候完颜琮似乎刻意将她支走，她一起床就去找了云贞。
“师祖，您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云贞的眼神有些闪烁，缘子便觉得八九不离十，“师祖，求您告诉我，那日完颜琮到底和您说了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事情有古怪。”
云贞看了看窗外的流云，又看了看缘子焦急的脸，最终道：“舍身寄魂契。”
缘子有些茫然，然后听云贞娓娓道来，“当初你在无尘观就没有让你们接触道法，更何况这是每任观主才能接触到的秘法，你不清楚很正常。”
“舍身寄魂契是以自身前世今生所有功德为祭品，燃烧魂魄本源，强行挽留一缕意识依附于物件之上，最大的代价便是永绝轮回。”
缘子瞠目结舌，她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衣服里面的龙凤配。
云贞点头，“完颜琮总是遗憾不能陪你走完一生，担心身后你无人相伴，便恳求我寻一法术，能伴你左右。我不知他从何处得知道家有此种秘法，只是他愿意牺牲一切代价的举动让我动容，便只好从秘籍中挑了这个术法出来。”
“他今生治病救人无数，本就有功德在身，更何况还有放弃了前世和来生，游离三界之外，在将死之际，只余一缕残魂寄托在这龙凤配上，偶尔便能感应你的心事，或能入梦。”
缘子一点就透，还有什么不明了，她抚着那块龙凤配，不由苦笑，“放弃来生吗？只愿换得用这种方式陪我……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云贞还以为缘子会不悦、会伤感，没想到竟然接受的如此快。
“前世今生什么的，我本不信，但自从父亲亡故，我倒希望有来生，我和娘还与他做一家人。但完颜琮……我又该如何去……”
“他不愿让我将这些事告诉你，就是怕你心有负累，那便和他的初心背道而驰了。”
缘子放下手，“有今生没来世……许多情侣连今生都未必能相伴到老，我们二人得您相助，有这样一段机缘，我又如何回去怨怼呢。您放心，我不是痴人。”
道法嘛，果然有意思，缘子突然觉得，她的余生似乎又多了一个值得她琢磨的事情了。
待云贞和缘子回到临安，众人才知道完颜琮竟然已经故去，可是并未见缘子过分伤感。
她只道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两人在苍山洱海边过了一段最美好的时光，此生已经无憾。
别人又怎会知，她每晚都早早睡下，期待某人的入梦相伴。
云贞再次给官家诊脉后有些愕然，这与她之前把脉的情况明显不同，已经开始显出油尽灯枯之相，但是和完颜琮的状况又不一样，她不得要领。
她甚至在走之前对缘子说，无需白费心力，做好送走官家的准备就好。
这话在宫闱是不敢说的，但缘子和曾钟娥心里都有了打算。
接连送走至亲，让两人几乎有种近乎麻木的容易接受，只是点点头，送云贞离开临安。
缘子之前已辞去官身，现在再想见官家只能通过宗祯，才能快速得见。
官家似乎知道自己身子的状况，每次和缘子交谈，都跟交待后事一般，叫缘子以后好好盯着赵竑，在他冲动的时候多提醒，丁忧结束后还是要回朝堂帮衬才好之类的话。
缘子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万万岁从来都是唬人的，她每次都点头答应，然后再依依不舍的离开。
缘子寡居的消息不胫而走，竟有不要脸的子弟差人上门提亲，被静纯等人轰了出去，有人恼羞成怒，说这是一家子孤儿寡母，被坊间的百姓反骂这些人不过是想吃绝户。
将军府的日子在外人看来，似乎有些不好过，赵竑气不过，还派了府兵在门口守着，这下大家都以为，听说济国公从前就对杨姑娘有意，现在似乎想要英雄护美。
吴尚书还特意因为这个找过赵竑，说无论是宋静纯还是杨普缘，都是忠烈之后，而且自身也都有军功，无论寡居与否，日后想要收入后宫也算美谈，能彰显新帝仁德，但别忘了，他答应过的，吴氏女必须是中宫，动摇不得。
赵竑哭笑不得，叫他少操心、多做事。
曾钟娥试探地问缘子，以后真的不嫁了？
蝶漪也偷偷那眼睛去瞄缘子，神色中还带着一丝紧张。
缘子突然感到自己心口的那块龙凤配开始发烫，起了玩心，笑着道：“再说吧。”
曾钟娥不明所以，不知她笑什么，却有些担心，自己以后有她送终，可她以后没个傍身的人，可如何是好？
还有静纯……转脸又问她，“那你呢？”
静纯嘿嘿笑道，“我也再说，况且我还有弟弟呢，她能养我。”
缘子忽地想到之前完颜瑰贱兮兮地跑到她和完颜琮面前，说他和徒单氏商量过了，把不满周岁的第二子过继到完颜琮名下，也算有后。
被当时尚有余力的完颜琮打了出去，“我想生我自己会生。”
缘子当时在一旁看戏，她知道完颜琮在某些事情上一直很克制，他不想让自己生孩子，不仅是觉得危险对自己伤害大，还觉得若是他死了，那孩子便是缘子一个人的负累，孩子在没有父亲的状态下长大，也不算好，还不如不来人世，对几个人都好。
缘子也不执着，并不是像许多寡居的少妇一般给自己留后路，而是当时的她真的很难想象，若是自己每天对着一个长得越来越像完颜琮的孩子，心里会有多难受。
有时候也会想，说不定有个孩子会更好一点呢，但若是真的生了，可就回不去了，所以，还是没有的好。
“夫人……”
思绪被呼声拉回，几人回头看向拿着信笺火急火燎的雨歌，肯定又是出事了！
酒杯从手中滑落，碎裂声清脆。
缘子没有立刻哭出来。她缓缓走过去，跪在他身边，将头轻轻靠在他依旧温热的膝盖上，像过往无数次那样。
洱海无波，苍山寂寂。
她最终将他葬在了木屋旁，面向着他们一起看过的苍山洱海。
宝嘉的骨灰坛也葬在一旁，她嘱咐好了完颜瑰，便准备启程回临安。
这边的事情了了，她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悲伤，不能用余生一直去怀念一个人，她想完成完颜琮未尽的事，她要带着他的遗愿，做到真正的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但在此之前，她还得回临安去见自己的母亲。毕竟，父亲的孝期还未过，之前曾钟娥应允了她，她也该先回去尽孝。
从临安去大理的时候，尽管山高路险，有完颜琮陪着，还停留义诊，她并不觉得多艰难，此番返程，她自己却生出了怯意。
好在，云贞决定和她同路，先回临安看下官家的情况，然后再回无尘观。
有着云贞相伴，缘子果然忧思少了许多，但没到夜深人静，她翻身发现身边空落落的时候，还是会止不住泪如雨下。
甚至有一次，她似乎在梦里听到了完颜琮就在自己的耳边说，“别哭。”
抚摸着她发丝和脸庞的动作，就仿佛他真的还在一般。
可又怎么可能呢！
缘子觉得自己都快要出幻觉了，醒来发现自己心口的龙凤配隐隐发烫，在暗夜中似乎还泛着光。
她看向外面的天色，今夜无月无星辰，她又揉了揉眼睛，光泽又散去了。
这龙凤配是她和完颜琮一起买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料子，况且自己也戴了好几年了，根本没什么异常。
完颜琮离世后，她将他常年带着的那块与自己这块合二为一，贴身佩戴，难道两块合在一起就能产生奇怪的反应？
她没做多想，昏昏沉沉地睡去。
可是再又一次完颜琮出现在他的梦里，告诉她“他一直都在”时，她才觉得事情好像不对劲。
想到那日师祖来的时候完颜琮似乎刻意将她支走，她一起床就去找了云贞。
“师祖，您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云贞的眼神有些闪烁，缘子便觉得八九不离十，“师祖，求您告诉我，那日完颜琮到底和您说了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事情有古怪。”
云贞看了看窗外的流云，又看了看缘子焦急的脸，最终道：“舍身寄魂契。”
缘子有些茫然，然后听云贞娓娓道来，“当初你在无尘观就没有让你们接触道法，更何况这是每任观主才能接触到的秘法，你不清楚很正常。”
“舍身寄魂契是以自身前世今生所有功德为祭品，燃烧魂魄本源，强行挽留一缕意识依附于物件之上，最大的代价便是永绝轮回。”
缘子瞠目结舌，她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衣服里面的龙凤配。
云贞点头，“完颜琮总是遗憾不能陪你走完一生，担心身后你无人相伴，便恳求我寻一法术，能伴你左右。我不知他从何处得知道家有此种秘法，只是他愿意牺牲一切代价的举动让我动容，便只好从秘籍中挑了这个术法出来。”
“他今生治病救人无数，本就有功德在身，更何况还有放弃了前世和来生，游离三界之外，在将死之际，只余一缕残魂寄托在这龙凤配上，偶尔便能感应你的心事，或能入梦。”
缘子一点就透，还有什么不明了，她抚着那块龙凤配，不由苦笑，“放弃来生吗？只愿换得用这种方式陪我……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云贞还以为缘子会不悦、会伤感，没想到竟然接受的如此快。
“前世今生什么的，我本不信，但自从父亲亡故，我倒希望有来生，我和娘还与他做一家人。但完颜琮……我又该如何去……”
“他不愿让我将这些事告诉你，就是怕你心有负累，那便和他的初心背道而驰了。”
缘子放下手，“有今生没来世……许多情侣连今生都未必能相伴到老，我们二人得您相助，有这样一段机缘，我又如何回去怨怼呢。您放心，我不是痴人。”
道法嘛，果然有意思，缘子突然觉得，她的余生似乎又多了一个值得她琢磨的事情了。
待云贞和缘子回到临安，众人才知道完颜琮竟然已经故去，可是并未见缘子过分伤感。
她只道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两人在苍山洱海边过了一段最美好的时光，此生已经无憾。
别人又怎会知，她每晚都早早睡下，期待某人的入梦相伴。
云贞再次给官家诊脉后有些愕然，这与她之前把脉的情况明显不同，已经开始显出油尽灯枯之相，但是和完颜琮的状况又不一样，她不得要领。
她甚至在走之前对缘子说，无需白费心力，做好送走官家的准备就好。
这话在宫闱是不敢说的，但缘子和曾钟娥心里都有了打算。
接连送走至亲，让两人几乎有种近乎麻木的容易接受，只是点点头，送云贞离开临安。
缘子之前已辞去官身，现在再想见官家只能通过宗祯，才能快速得见。
官家似乎知道自己身子的状况，每次和缘子交谈，都跟交待后事一般，叫缘子以后好好盯着赵竑，在他冲动的时候多提醒，丁忧结束后还是要回朝堂帮衬才好之类的话。
缘子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万万岁从来都是唬人的，她每次都点头答应，然后再依依不舍的离开。
缘子寡居的消息不胫而走，竟有不要脸的子弟差人上门提亲，被静纯等人轰了出去，有人恼羞成怒，说这是一家子孤儿寡母，被坊间的百姓反骂这些人不过是想吃绝户。
将军府的日子在外人看来，似乎有些不好过，赵竑气不过，还派了府兵在门口守着，这下大家都以为，听说济国公从前就对杨姑娘有意，现在似乎想要英雄护美。
吴尚书还特意因为这个找过赵竑，说无论是宋静纯还是杨普缘，都是忠烈之后，而且自身也都有军功，无论寡居与否，日后想要收入后宫也算美谈，能彰显新帝仁德，但别忘了，他答应过的，吴氏女必须是中宫，动摇不得。
赵竑哭笑不得，叫他少操心、多做事。
曾钟娥试探地问缘子，以后真的不嫁了？
蝶漪也偷偷那眼睛去瞄缘子，神色中还带着一丝紧张。
缘子突然感到自己心口的那块龙凤配开始发烫，起了玩心，笑着道：“再说吧。”
曾钟娥不明所以，不知她笑什么，却有些担心，自己以后有她送终，可她以后没个傍身的人，可如何是好？
还有静纯……转脸又问她，“那你呢？”
静纯嘿嘿笑道，“我也再说，况且我还有弟弟呢，她能养我。”
缘子忽地想到之前完颜瑰贱兮兮地跑到她和完颜琮面前，说他和徒单氏商量过了，把不满周岁的第二子过继到完颜琮名下，也算有后。
被当时尚有余力的完颜琮打了出去，“我想生我自己会生。”
缘子当时在一旁看戏，她知道完颜琮在某些事情上一直很克制，他不想让自己生孩子，不仅是觉得危险对自己伤害大，还觉得若是他死了，那孩子便是缘子一个人的负累，孩子在没有父亲的状态下长大，也不算好，还不如不来人世，对几个人都好。
缘子也不执着，并不是像许多寡居的少妇一般给自己留后路，而是当时的她真的很难想象，若是自己每天对着一个长得越来越像完颜琮的孩子，心里会有多难受。
有时候也会想，说不定有个孩子会更好一点呢，但若是真的生了，可就回不去了，所以，还是没有的好。
“夫人……”
思绪被呼声拉回，几人回头看向拿着信笺火急火燎的雨歌，肯定又是出事了！
酒杯从手中滑落，碎裂声清脆。
缘子没有立刻哭出来。她缓缓走过去，跪在他身边，将头轻轻靠在他依旧温热的膝盖上，像过往无数次那样。
洱海无波，苍山寂寂。
她最终将他葬在了木屋旁，面向着他们一起看过的苍山洱海。
宝嘉的骨灰坛也葬在一旁，她嘱咐好了完颜瑰，便准备启程回临安。
这边的事情了了，她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悲伤，不能用余生一直去怀念一个人，她想完成完颜琮未尽的事，她要带着他的遗愿，做到真正的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但在此之前，她还得回临安去见自己的母亲。毕竟，父亲的孝期还未过，之前曾钟娥应允了她，她也该先回去尽孝。
从临安去大理的时候，尽管山高路险，有完颜琮陪着，还停留义诊，她并不觉得多艰难，此番返程，她自己却生出了怯意。
好在，云贞决定和她同路，先回临安看下官家的情况，然后再回无尘观。
有着云贞相伴，缘子果然忧思少了许多，但没到夜深人静，她翻身发现身边空落落的时候，还是会止不住泪如雨下。
甚至有一次，她似乎在梦里听到了完颜琮就在自己的耳边说，“别哭。”
抚摸着她发丝和脸庞的动作，就仿佛他真的还在一般。
可又怎么可能呢！
缘子觉得自己都快要出幻觉了，醒来发现自己心口的龙凤配隐隐发烫，在暗夜中似乎还泛着光。
她看向外面的天色，今夜无月无星辰，她又揉了揉眼睛，光泽又散去了。
这龙凤配是她和完颜琮一起买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料子，况且自己也戴了好几年了，根本没什么异常。
完颜琮离世后，她将他常年带着的那块与自己这块合二为一，贴身佩戴，难道两块合在一起就能产生奇怪的反应？
她没做多想，昏昏沉沉地睡去。
可是再又一次完颜琮出现在他的梦里，告诉她“他一直都在”时，她才觉得事情好像不对劲。
想到那日师祖来的时候完颜琮似乎刻意将她支走，她一起床就去找了云贞。
“师祖，您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云贞的眼神有些闪烁，缘子便觉得八九不离十，“师祖，求您告诉我，那日完颜琮到底和您说了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事情有古怪。”
云贞看了看窗外的流云，又看了看缘子焦急的脸，最终道：“舍身寄魂契。”
缘子有些茫然，然后听云贞娓娓道来，“当初你在无尘观就没有让你们接触道法，更何况这是每任观主才能接触到的秘法，你不清楚很正常。”
“舍身寄魂契是以自身前世今生所有功德为祭品，燃烧魂魄本源，强行挽留一缕意识依附于物件之上，最大的代价便是永绝轮回。”
缘子瞠目结舌，她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衣服里面的龙凤配。
云贞点头，“完颜琮总是遗憾不能陪你走完一生，担心身后你无人相伴，便恳求我寻一法术，能伴你左右。我不知他从何处得知道家有此种秘法，只是他愿意牺牲一切代价的举动让我动容，便只好从秘籍中挑了这个术法出来。”
“他今生治病救人无数，本就有功德在身，更何况还有放弃了前世和来生，游离三界之外，在将死之际，只余一缕残魂寄托在这龙凤配上，偶尔便能感应你的心事，或能入梦。”
缘子一点就透，还有什么不明了，她抚着那块龙凤配，不由苦笑，“放弃来生吗？只愿换得用这种方式陪我……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云贞还以为缘子会不悦、会伤感，没想到竟然接受的如此快。
“前世今生什么的，我本不信，但自从父亲亡故，我倒希望有来生，我和娘还与他做一家人。但完颜琮……我又该如何去……”
“他不愿让我将这些事告诉你，就是怕你心有负累，那便和他的初心背道而驰了。”
缘子放下手，“有今生没来世……许多情侣连今生都未必能相伴到老，我们二人得您相助，有这样一段机缘，我又如何回去怨怼呢。您放心，我不是痴人。”
道法嘛，果然有意思，缘子突然觉得，她的余生似乎又多了一个值得她琢磨的事情了。
待云贞和缘子回到临安，众人才知道完颜琮竟然已经故去，可是并未见缘子过分伤感。
她只道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两人在苍山洱海边过了一段最美好的时光，此生已经无憾。
别人又怎会知，她每晚都早早睡下，期待某人的入梦相伴。
云贞再次给官家诊脉后有些愕然，这与她之前把脉的情况明显不同，已经开始显出油尽灯枯之相，但是和完颜琮的状况又不一样，她不得要领。
她甚至在走之前对缘子说，无需白费心力，做好送走官家的准备就好。
这话在宫闱是不敢说的，但缘子和曾钟娥心里都有了打算。
接连送走至亲，让两人几乎有种近乎麻木的容易接受，只是点点头，送云贞离开临安。
缘子之前已辞去官身，现在再想见官家只能通过宗祯，才能快速得见。
官家似乎知道自己身子的状况，每次和缘子交谈，都跟交待后事一般，叫缘子以后好好盯着赵竑，在他冲动的时候多提醒，丁忧结束后还是要回朝堂帮衬才好之类的话。
缘子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万万岁从来都是唬人的，她每次都点头答应，然后再依依不舍的离开。
缘子寡居的消息不胫而走，竟有不要脸的子弟差人上门提亲，被静纯等人轰了出去，有人恼羞成怒，说这是一家子孤儿寡母，被坊间的百姓反骂这些人不过是想吃绝户。
将军府的日子在外人看来，似乎有些不好过，赵竑气不过，还派了府兵在门口守着，这下大家都以为，听说济国公从前就对杨姑娘有意，现在似乎想要英雄护美。
吴尚书还特意因为这个找过赵竑，说无论是宋静纯还是杨普缘，都是忠烈之后，而且自身也都有军功，无论寡居与否，日后想要收入后宫也算美谈，能彰显新帝仁德，但别忘了，他答应过的，吴氏女必须是中宫，动摇不得。
赵竑哭笑不得，叫他少操心、多做事。
曾钟娥试探地问缘子，以后真的不嫁了？
蝶漪也偷偷那眼睛去瞄缘子，神色中还带着一丝紧张。
缘子突然感到自己心口的那块龙凤配开始发烫，起了玩心，笑着道：“再说吧。”
曾钟娥不明所以，不知她笑什么，却有些担心，自己以后有她送终，可她以后没个傍身的人，可如何是好？
还有静纯……转脸又问她，“那你呢？”
静纯嘿嘿笑道，“我也再说，况且我还有弟弟呢，她能养我。”
缘子忽地想到之前完颜瑰贱兮兮地跑到她和完颜琮面前，说他和徒单氏商量过了，把不满周岁的第二子过继到完颜琮名下，也算有后。
被当时尚有余力的完颜琮打了出去，“我想生我自己会生。”
缘子当时在一旁看戏，她知道完颜琮在某些事情上一直很克制，他不想让自己生孩子，不仅是觉得危险对自己伤害大，还觉得若是他死了，那孩子便是缘子一个人的负累，孩子在没有父亲的状态下长大，也不算好，还不如不来人世，对几个人都好。
缘子也不执着，并不是像许多寡居的少妇一般给自己留后路，而是当时的她真的很难想象，若是自己每天对着一个长得越来越像完颜琮的孩子，心里会有多难受。
有时候也会想，说不定有个孩子会更好一点呢，但若是真的生了，可就回不去了，所以，还是没有的好。
“夫人……”
思绪被呼声拉回，几人回头看向拿着信笺火急火燎的雨歌，肯定又是出事了！
酒杯从手中滑落，碎裂声清脆。
缘子没有立刻哭出来。她缓缓走过去，跪在他身边，将头轻轻靠在他依旧温热的膝盖上，像过往无数次那样。
洱海无波，苍山寂寂。
她最终将他葬在了木屋旁，面向着他们一起看过的苍山洱海。
宝嘉的骨灰坛也葬在一旁，她嘱咐好了完颜瑰，便准备启程回临安。
这边的事情了了，她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悲伤，不能用余生一直去怀念一个人，她想完成完颜琮未尽的事，她要带着他的遗愿，做到真正的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但在此之前，她还得回临安去见自己的母亲。毕竟，父亲的孝期还未过，之前曾钟娥应允了她，她也该先回去尽孝。
从临安去大理的时候，尽管山高路险，有完颜琮陪着，还停留义诊，她并不觉得多艰难，此番返程，她自己却生出了怯意。
好在，云贞决定和她同路，先回临安看下官家的情况，然后再回无尘观。
有着云贞相伴，缘子果然忧思少了许多，但没到夜深人静，她翻身发现身边空落落的时候，还是会止不住泪如雨下。
甚至有一次，她似乎在梦里听到了完颜琮就在自己的耳边说，“别哭。”
抚摸着她发丝和脸庞的动作，就仿佛他真的还在一般。
可又怎么可能呢！
缘子觉得自己都快要出幻觉了，醒来发现自己心口的龙凤配隐隐发烫，在暗夜中似乎还泛着光。
她看向外面的天色，今夜无月无星辰，她又揉了揉眼睛，光泽又散去了。
这龙凤配是她和完颜琮一起买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料子，况且自己也戴了好几年了，根本没什么异常。
完颜琮离世后，她将他常年带着的那块与自己这块合二为一，贴身佩戴，难道两块合在一起就能产生奇怪的反应？
她没做多想，昏昏沉沉地睡去。
可是再又一次完颜琮出现在他的梦里，告诉她“他一直都在”时，她才觉得事情好像不对劲。
想到那日师祖来的时候完颜琮似乎刻意将她支走，她一起床就去找了云贞。
“师祖，您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云贞的眼神有些闪烁，缘子便觉得八九不离十，“师祖，求您告诉我，那日完颜琮到底和您说了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事情有古怪。”
云贞看了看窗外的流云，又看了看缘子焦急的脸，最终道：“舍身寄魂契。”
缘子有些茫然，然后听云贞娓娓道来，“当初你在无尘观就没有让你们接触道法，更何况这是每任观主才能接触到的秘法，你不清楚很正常。”
“舍身寄魂契是以自身前世今生所有功德为祭品，燃烧魂魄本源，强行挽留一缕意识依附于物件之上，最大的代价便是永绝轮回。”
缘子瞠目结舌，她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衣服里面的龙凤配。
云贞点头，“完颜琮总是遗憾不能陪你走完一生，担心身后你无人相伴，便恳求我寻一法术，能伴你左右。我不知他从何处得知道家有此种秘法，只是他愿意牺牲一切代价的举动让我动容，便只好从秘籍中挑了这个术法出来。”
“他今生治病救人无数，本就有功德在身，更何况还有放弃了前世和来生，游离三界之外，在将死之际，只余一缕残魂寄托在这龙凤配上，偶尔便能感应你的心事，或能入梦。”
缘子一点就透，还有什么不明了，她抚着那块龙凤配，不由苦笑，“放弃来生吗？只愿换得用这种方式陪我……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云贞还以为缘子会不悦、会伤感，没想到竟然接受的如此快。
“前世今生什么的，我本不信，但自从父亲亡故，我倒希望有来生，我和娘还与他做一家人。但完颜琮……我又该如何去……”
“他不愿让我将这些事告诉你，就是怕你心有负累，那便和他的初心背道而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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