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意识到萧翊一直在打量着她。
他见她兴致索然,心中总像藏着事。
哪怕他们再次相对不过数日,可却已争吵过好几回,看似将事情全都说透彻说明白,可萧翊总觉得方柔性子拧,并没有要与他重修旧好的意愿。
“阿柔。”
直到萧翊轻声唤她,方柔才怔然回过神来,下意识露出警惕的神色,再度令萧翊心生不满。
他尽量克制不悦,默了片刻,放下了筷子:“记得多穿些衣裳,那里风大,别着凉。”
方柔一怔,霎时有些害怕地捏着手指。听音辨意,他们去的应当不是有遮挡的地方,由此,心中那丝不该有的奢望荡然无存。
她耻笑自己天真,萧翊怎会带她去天牢?不必他人直言,她深知这是痴心妄想。
可说到底,她仍想再试着求求情,他们昨晚没能好好说完的那个话题,或许在白天,在两个人都能冷静下来的时刻,她的请求得以有个结果。
她默默地站起身,进到里屋,取了件厚重的披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册兵书,日光照进窗里,此间气氛尚好。
她定下神思,刚打算转身,不料却撞上萧翊的身子,还不待她站稳,他已伸手将她拢了起来。
手里的披风还没掉落在地,被萧翊眼疾手快地捞起,随后,他仔细地替她穿好,慢慢系着绳结。
做完这些,萧翊又取来个暖手炉,塞到她掌间。
“走吧,将要下雪了,别误了时辰。”他望着她,挑起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方柔心中升起莫大的疑思,萧翊要带她去的地方要与她做的事,竟还有时间规限。
她一路沉默,跟随萧翊走到殿外,冷风扑面,她不由自主地裹紧披风。
阿妩被留在了景宁宫,春桃跟着,何沉在侧,随行就他们二人。
在宫内坐大辇到了皇城大门,换了马车,一路从东门大街往外。坐上马车之后,萧翊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方柔挣扎不掉,萧翊也没有与她置气,只是手里的力道半分不松,勒得方柔起了疼,这便放弃。
她的脑袋只得靠在他的肩头,马车外的人声不时钻进帘子里来,这些路她都与裴昭共同走过,熟悉的场景浮上心头,方柔终于决定开口。
“殿下。”她话说完,颇有些悔意。
开头便失了妥帖,该惹萧翊不痛快了。
可萧翊只是轻叹:“阿柔,换个称呼吧。”
他破天荒地没再当即发起狠来,咄咄逼人叫她须得令他心底舒服,他只是以一种告诫的语气,试着让方柔能转变过来。
方柔稍稍一怔,眼眸轻转,不知道萧翊今日心情为何那样好,居然可以不与她计较这些小事。
而另一面,她有了隐隐的不安。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阿翊,裴昭的事,真的不行么?”
萧翊只是又收了些力,并没有答话。他的反应出乎方柔意料,叫她无计可施那般,似乎也不能再继续问下去。
也正是此际,马车缓缓停下,耳畔的人声很久之前就已淡去。
何沉在外沉声道:“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萧翊低声应了一句,随后才松开手臂,方柔坐直身子,抬眸见萧翊脸色沉静地理了理衣襟,随后俯身朝外走去。
她默默跟上,甫一落地,她察觉他们竟到了京都的城墙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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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柔很快便知晓萧翊那句话的深意。
他没言语,只是朝她伸出手,方柔迟疑着搭上他的掌,五指被轻轻握住。
随后,萧翊领着她登上了高耸的城墙。
这里视野极佳,远眺一览无遗,似乎伸手可触碰到天上的云那般。
风很大,直往斗篷里灌,方柔忍不住打了个抖,萧翊察觉到,便退了半步站到她身后,轻轻将她搂入怀中。
方柔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宽厚温暖却并没有踏实的安全感。她的手被他握住,冷风吹起二人的衣带,方柔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萧翊微微俯下身子,声音贴在她的耳畔:“阿柔,我信守承诺留他一命。我知晓你想见他,我可以为了你让步,但是,我不会让他见你。”
方柔身子一僵,因她垂眸下视,很快在人影中瞧见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裴昭被戴上了手锁脚链,仍是那身素黑的衣衫,天寒地冻只着单衣,身姿却没有一丝佝偻。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踏了一步,却被萧翊拦了一下,又撞回了他的怀里。
“看看便好,别叫他这一路走得不死心。”萧翊的唇贴近她的脸颊,手里的力道发了狠,方柔止不住颤抖。
那风席卷而来,将她的泪凝在眼角那般,她的眼眶泛红,鼻尖被风吹得有些堵,她的意志在跟萧翊做着抗争,可萧翊没有丝毫松懈。
方柔红唇微颤,十指狠狠地掐入掌心,她见那行十数人正缓慢地冒风前行,有一列官兵看押随行。
萧翊心底起了一阵悔意,他原以为此事成谶,再没后顾之忧。他想方柔的姿态宽和些,用了很久说服了自己作出让步,心不甘情不愿地带方柔见他一眼,了了她这几日屡次欲言又止的心事。
可是他发现他错了,他原来这样见不得方柔为另一个人忧心难过,他甚至不敢低头看方柔的神色,他嫉妒得很,他嫉妒这个他从来不放在眼里的寒门贵子,可在当下,他忍着那阵怒意,等待方柔愿望得以满足。
直到那行人走出很远,萧翊再忍不下去,他将方柔转了个身,把她牢牢地按在怀中,大掌抚过她的发端,不叫她再动弹。
“阿柔,人你已见过了。今后,你一心待我。”
萧翊轻吻着她的额头,像风冰凉。
第53章
◎我帮你忘了他◎
从城门回宫后, 方柔大病一场。
太医看过说是忧思过重,身子虚又受了风寒,所以病来如山倒,须得好好静养, 不能再劳累。
萧翊听懂太医言下之意, 举止总算收敛许多。只是在方柔病着的这段时日, 他将朝政繁务都搬到了景宁宫处理,无论方柔清醒还是睡着, 他就在守在一旁的书案旁批奏疏。
若遇到散朝与大臣议事,众人便退到屏风外, 但萧翊从不离开这间屋子。
后来方柔总算有了精神力气, 萧翊还是小心翼翼。明眼人都觉察出, 宁王殿下似乎转了性,竟对个女子如此上心,不仅如此,他的姿态里甚至还有几分忌惮。
而春桃和阿妩是旧人,都曾跟过方柔,她们知晓这一份顾忌事出有因。
尤其春桃, 她见了方柔现在的模样, 心中实在不忍。
方柔几乎失去了露笑的能力, 终日死气沉沉,不止是因先前病着, 等到她病好了,模样瞧着一如最初,她整个人却散发着一阵冷。
无论萧翊在不在景宁宫, 她每日只沉默着慢慢看书, 要么就是站在院外望天出神。
景宁宫的禁军先是守在殿外, 过后退到了院墙边,后来统统被撤到了院外,再到如今已归至各宫原位,这附近再难瞧见他们的影子。
可方柔全当不觉,从那日之后,她连景宁宫的门也没踏出去半步。
这倒像是遂了萧翊的心愿,乖顺、听话,可她也成了只会喘气的死物。
春桃先前还会跟阿妩一起变着法子逗她,方柔眼神里透露着不耐烦,春桃还是第一回 见她有这样生人勿近的疏离,后来也不敢再惹她不高兴。
萧翊看在眼里,从来不知方柔竟有这样的韧劲,好像非要与他作对那般,起居饮食像个正常人,可是仔细去瞧,却哪哪儿都不正常。
可萧翊按兵不动,只当觉察不出那般。他的耐心极好,眼下心病已除,裴昭远去西南苦地,山长水远他们再不可能相见。
他知晓总有一日方柔能醒悟过来,能忘记这短暂的意外,与先前那般,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
太后也依照当日所言,亲传了圣母皇太后懿旨,找了个看得过眼的由头,抬方柔作了平妻,册封王妃,与沈清清平起平坐。
萧翊心满意足,可方柔不为所动,她甚至为沈清清感到可怜,因为她几乎每时每刻都被扣在萧翊身边,如此可见,他再没回去过宁王府。
爱错了人的下场,并不比失去爱人好到哪去。
方柔的身子慢慢转好,萧翊已习惯在景宁宫处理公务。朝臣和内官心底门儿清,今后没人再问该去何处,只要有事奏请,统统候在景宁宫外。
有朝臣在,二人还隔着屏风互相避忌,可入夜,萧翊强迫方柔与他同在外头的软榻共处,他批他的奏疏,她看她的闲书。
有时方柔困了,萧翊仍未了事,他也不放人,只是拢着她,由她靠在榻上入睡,过后事毕,萧翊再抱着她一同回内室。
方柔起先反抗,无果,她很快想通,不再与自己斗,往往翻个身背对萧翊安静睡去。
萧翊虽不乐见她如行尸走肉,可最起码,他们间再也没有争吵。
他总想着,慢慢来,方柔总会回心转意。
月余过去,刑部协同大理寺已将谋逆案清点归册,萧翊先前就与皇帝筹谋过,重要的是将苏氏连根拔起,至于连带起的泥,若再能栽培,手下留情,死不悔改,一并发落。
朝堂之中人人自危,但大臣们很快也嗅到了这丝信号,由此,风向忽而变了。
此案虽牵连甚广,但并非有尸山血海的残暴。萧翊拿了大理寺修来的奏疏,召内阁、刑部、兵部众臣同商共议,最终逐一发落,此事尘埃落定。
只是期间,郎子丰与他独自对谈之时,曾提过关于裴昭的罪名。此案由郎子丰揭举,自然也有他协同办差,郎子丰自知苏太傅谋逆罪证确凿,可裴昭为何会被卷入其中,他并无确凿证据,由此一直心怀异议。
而萧翊却只是轻飘飘地与他说了句,罪名既定,流放西南。
郎子丰还有着谏官的秉性,当即与萧翊吵了起来。
彼时方柔难得出了趟景宁宫,那日春桃和阿妩说了许久,这才带她去了御花园,赏雪游园散散心。
萧翊本还耐着性子与郎子丰说几句,一抬眸,见方柔的裙子踏进宫门,忙甩了奏疏,喝令郎子丰退下。
方柔和春桃甫一进院子,忽听见萧翊发怒,皆是一怔。
不多时,便见郎子丰踏出殿外,神色阴沉地朝外走。他经过方柔身侧,顿了顿步子,朝她轻施礼,随后又挺直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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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景宁宫。
方柔进了殿内,却见萧翊神色如常对着她伸出手,面上带着淡笑,说给她找了几本新鲜的神仙话本,能看好一阵子。
方柔自当不知晓他们二人的争吵,进门接过书,道了谢。萧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望着她独自走进屏风之后。
了无生趣。
如此又过了些日子,方柔总算有了些变化,虽很细微,但春桃察觉得到。于方柔自己来说,她倒没觉得自己有何不妥。
她先前就是不想说话,心底什么事物都装不下那般,似乎活着已耗尽了她所有精力。
她似乎再无可求,裴昭没被赐死,踏上了流放之路,她甚至还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可,她宁愿没有。
过后不久,谢镜颐也修书进宫,字里行间没提旁的事,只叫她好好过日子,他和师父在丘城一切都好。
方柔不用想也知这是萧翊的安排,大家都商量好那般,全当她与裴昭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如萧翊所愿。
可她只剩苦笑,病过后虽身体无碍,可总是容易乏累,许是大喜大悲情绪起伏实在伤神,太医院送来的药她尽数泼到了窗外。
春桃见了不敢拦,阿妩悄悄向萧翊禀报,他只是低叹,没有干涉。
这夜大雪,冬至将近。
方柔近来睡得早,萧翊仍坚持要她陪在身旁,春桃在软榻上铺了层褥子,方柔睡得舒服许多。
殿内地龙很暖,烘得她越发昏昏沉沉,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她到后来竟直接伏案睡了过去。
萧翊在旁看奏疏,余光察觉方柔的脑袋已贴在案上,忍不住说她:“眼睛不想要了?”
方柔迟迟没动静,他蹙眉,垂眸望去,才发觉她已闭眼睡熟了。
萧翊一怔,转而无奈地笑叹。
他搁下笔,轻轻搂过方柔,将她的身子放平,脑袋枕在他腿上,取了外袍给她披着。
方柔一直没醒,只因姿势变化呼吸乱了一瞬,转而又沉沉睡去。
萧翊享受着这一刻,他终于找到了丝二人过去相处的影子。
也正是这宁静美好之际,何沉的身影出现在殿外,他神色匆忙,鲜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
上一次他主意不定,还是方柔从庄子逃走的那日。
萧翊当即皱起眉,下意识瞥了眼熟睡的方柔,不愿惊醒她的美梦,默默示意何沉进殿说话。
何沉目不斜视,垂眸行礼,声音很低:“殿下,蜀地连日暴雪,流放营遇塌方落石,死伤十数人。”
萧翊手中的笔一顿,那簇朱色越敛越重,最后“啪”地一声砸在奏疏之上,朝四周溅出,而那行字出自郎子丰之手,上书:臣求请殿下收回旨意,饶恕裴昭。
他沉默着,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方柔身上,可她面色沉静,仍保持着先前入睡的姿势,呼吸均匀和缓。
萧翊抬眸看向何沉,面无表情地搁下笔,盖上了那份奏疏。
何沉继续道:“营官已将死伤名目传书回京,请殿下过目。”
说着,他自怀中掏出一份书函,双手呈递向前。
谁知萧翊却一摆手:“不必,你点过即可。”
何沉顿了顿,“事发于深夜暴雪之际,有一营房被落石砸中,三人被压在巨石之下当即丧命,有两人是苏氏谋逆案要犯。”
萧翊静默着,何沉深呼一口气,声音极低:“殿下,其中一人是裴昭。”
他话音落下,萧翊已垂眸凝视着身.,下的方柔。她仍保持着熟睡的姿势,可长睫却极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的呼吸绵长,可这一丝动静却被萧翊轻易捕获。
他敛眸,忽而抬指抚上她的发,方柔一动不动,仿佛睡得格外沉。
萧翊的嘴角闪过一丝冷嘲,他温柔地轻抬起她的脑袋,拉过软垫给她枕上,动作轻缓地站起身。
何沉诧异地望向萧翊,却即刻会意他的眼色,忙俯身出了殿外。
萧翊徐步跟上,临到门边,又侧身回望向方柔,她安静地睡着,萧翊踏出门。
何沉已候在院内,萧翊一步不停,一直走到书阁,不待何沉有动作,他已推门走了进去。
萧翊坐于案后,伸出手,何沉已将名册递了上去。
他粗略扫过,在名册最后见着了裴昭的名字,旁边加盖了流放营士官的印鉴,不是伪造。
萧翊冷笑:“你信么?”
何沉面无表情:“属下不信。书函所写,这三具尸体被拖出来后已面目全非,一切太过巧合。”
萧翊合上名册,“去查清楚。”
何沉领命,随后迟疑了片刻,又道:“殿下,珍嫔求请入乾康宫照料圣上。她已在乾康宫外跪了两日,您看……”
萧翊微微蹙眉,半晌才道:“皇兄如何了?”
何沉:“冯淳安每日在宫内打点,圣上已能言语,但尚不能落床行走,秦居士送来的汤药每日都在服用,其他一切如常。”
萧翊颔首:“让她去吧,把公主也一并带去。”
何沉稍怔,随后奉命离去。
萧翊的视线再次落在书案上,他捏起名册,凝视着裴昭的名字,长叹了一口气。
他独自在书阁坐了许久,平复了心绪,这才回了正殿。
方柔换了个睡姿,面朝里,腰上搭着他那件外袍,远远瞧着凹下去一片,令萧翊见了心浮气躁。
他慢慢步至榻前,这才察觉出不妥。
方柔整个人太过紧绷,像是为了维持这安稳的表象克制着情绪,由此反倒过于明显,能让人轻易看出不对劲。
萧翊拿开长袍,手掌抚着她的肩,“既已醒了,为何不回里屋接着睡?”
方柔仍没有动,眼眸止不住地发颤,萧翊默默在榻边坐下,伸手搂起她,将她拥入怀中。
方柔身子一僵,终于有了些反应。
萧翊的五指没入她的长发里,绞起,松开,细嗅她发间的幽香,一点点落下,鼻息拍在方柔的颈间,他克制了太久,忍耐了太久。
今夜算传了个好消息,起码,无论方柔信不信都好,面上已是定局。
他轻轻吻着她的脸,碾.磨她的唇,逼.迫./她发出声音。
吻得轻,复又.咬.得重了些,直到方柔终于睁开眼睛,一片水雾藏不住。
萧翊的心忽而被刺了一下,那根消失许久的刺像是忽然又长出来般,又照着旧疤深扎入内,越长越深。
他托着方柔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阿柔,你和他不过寥寥数月。”
“这段日子我依着你,惯着你,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不阻止。你对我摆冷脸,不与我说话,我都可以忍受,我知晓你需要时间。”
方柔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她克制着心头的那阵恨,只怕自己稍稍失态会再抬手给萧翊一个巴掌。
如今她对他只有这一份冲动。
萧翊终于分开纠.缠,他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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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肩,目光恳切:“他能给的我都会给你,他不能给的我也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好。阿柔,你看着我,我帮你忘了他。”
方柔再忍不住,她耗尽了全力,不去想方才听到的事情,不去看萧翊充满期盼欢欣的脸,她不与他对视,紧盯着萧翊的衣襟,去看那抹金边纹路,眼睛却疼得发胀。
直到萧翊说,要她忘了裴昭。
方柔从唇中挤出一丝冷笑:“萧翊,你害死了他,你手上又沾了一人的血。”
萧翊一怔,没想到时隔这样久,方柔再次与他对话,开口便是一道冷冰冰的宣判。
“怎么?你觉得只要你没亲自动手,他的死活就与你无关是么?”方柔挣脱他的怀抱,光着脚.下了软榻。
她的脸色满是愤怒,是与当初在西辞院和他争吵时截然不同的愤怒。原先她的表情会带着些委屈和难过,而现下,只剩下怒和怨。“你有什么好,你给了我什么?”
萧翊的心口猛地被撞了一下。
“我要自由,我要轻轻松松地过日子,你给我了么?”
又是一下。
“你给我的只有强.迫和霸.道,你拿什么与他比?床.上那点事么?你怎知裴昭不如你?”
萧翊再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
这积压了月余的不满和忍耐,终于因这一句话顷刻决堤,她又提起了他心底那根刺,久久不愈,反倒变本加厉。
“住口!”他大步向前,方柔却抄起一盏琉璃灯,狠狠地砸在他面前。
“别过来。”她又拿起第二件,“你把我困在宫里又如何?这些日子以来你满意了么,痛快了么?”
“你明明知晓我不乐意,可你假装一切都没有变。萧翊,自欺欺人有意思么?我以前如何与你共处,你全忘了么?”
方柔冷着眸子,将这些天无处发泄的怨恨和盘托出。若没有裴昭这件意外,她甚至连自己也骗过去,以为心已死了,再不会对外界变动起波澜。
直到何沉说出那句话,字字如刀,钻心剜骨。
她那日遥望着他的背影,那件单衣能御寒么?他为了演武方便惯常不多穿,手总是冰凉,嘴上总说不要紧。可隆冬大雪,他前去流放营一路艰辛,染了风寒病在途中如何是好?
可方柔知晓,哪怕他们遥隔千里,她心中总有念想,还能忍耐。
而现在,她不需要再忍。
最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她这些日子瞧着茫然无措,实则在心底将种种事件穿针引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就如她重新踏回西辞院当初的想法,她需要更了解萧翊,知晓他的软肋,如何拿捏他,达到自己的目的。
方柔自信他不会杀了她,更不会拿丘城的亲人作恶。
他舍不得,不是舍不得伤害无关紧要的人,而是舍不得丢掉这趁手的棋子,他唯一能拿来要挟方柔、令她能有情绪起伏的棋子。
至少他现在对她还有无穷的兴趣,想要摆布她、驯.化她,拿亲人来要挟,萧翊用起来得心应手。
萧翊惯会下棋布局,在苏太傅此事上已能窥得一二。
既已坐在了棋盘对面,她可以利用一切余地为自己求好过,哪怕只是一息的发泄和倾诉,她觉得痛快,她有时也不用逆来顺受,好似一切圆满都给萧翊占去了。
萧翊冷眸望向方柔,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果真没再往前,不是怕那毫不起眼的物件,他想听方柔把话彻彻底底说开,他也厌倦了这些日子里来表里不一的安宁,不若一起毁个彻底。
“我知晓又如何,难不成你逃得掉?”萧翊与方柔不同,他盛怒之时,反而显得格外平静寡言,说话直击要害,免去许多无用的情绪宣泄。
这也是方柔后来品出来的,先前她跟他在西辞院吵起来,萧翊那会儿更多的应是不解和烦躁,倒不见得真怒自心起。
而一旦他不愿跟人争吵,那才是他想要发落计较的时候。
“孤之前想错了,总以为放着不提,怀柔之策彼此都好过。对于你,只得趁早说开,趁早死心。”他平静地望着方柔,说出来的话不带一点情绪,“你不用再想着逃走,阿柔。哪怕我不做皇帝,无论后宫或王府,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方柔怒视着他,竟忽然蹲下身子捡起一块锋利的琉璃碎片:“若我死也不从呢?”
萧翊瞥了眼那片琉璃,面无表情:“你可以试试。”
方柔气得浑身发抖,她揣摩着萧翊,试图剖析他的想法,而她又何尝不是被看透的那个人?
与人博弈太累,方柔还在学,萧翊确实个中高手。
他太了解她,早已看透了她,他的阿柔不是个轻易寻短见的人,她渴望自由,总期盼着会有哪怕一丝机会逃出生天。
她坚信天无绝人之路,她想斗,也在与他斗。
这令萧翊兴致勃然,方柔终于有了反应,像活生生的人,不再是死气沉沉。
她放下了手,那琉璃已划破了她的掌,一抹刺目的红溢出,萧翊扫过一眼,稍稍蹙眉。
“我真后悔那日救了你。”
她终于说出来了,这原先从没有过的悔意,霎时间漫上心头,她身心俱疲,为何她在这样美好的年华,要与一个智谋百倍于她的人过着勾心斗角的日子?
西北风光无限好,她想骑那匹最烈的马,背着师父偷尝一口高烈的颂余酒,想一人一骑跨越大漠,与那走商的驼队纵情高歌,听他们说这一路的奇闻轶事。
她想走便走,想停便停,哪怕没遇到裴昭,哪怕此生不结良缘,又有何妨?
萧翊只说:“那你就用这辈子来后悔吧。”
方柔凝望着他,嘴边的冷嘲还未浮起,整个人忽然朝前一栽,差些扑进琉璃碎片之中。
在她落地的刹那,她听见一声闷响,萧翊以雷电之势挡在她的面前。
方柔眼眸一暗,失去意识。
第54章
方柔转醒之际, 迷迷瞪瞪竟听得萧翊的声音:“此事若有差池,太医院众可自行了断。”
她心中一沉,极不愿在意识回拢的当下就听得这般血腥。
她沉息不动,却也知晓装睡瞒不过萧翊, 只当是无声的抵抗。
有位太医沉声回话:“殿下, 老臣绝不敢妄言。方才已令院内诸士逐一诊过, 老臣也亲自摸了脉,王妃的确有喜月余, 绝不会错。”
方柔一惊,猛然从床上坐起。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望向太医, 那几名院官霎时一怔, 忙垂下头来不敢直视。
萧翊眉头紧皱, 脸色并不好看,丝毫没有上回那般的喜悦与期盼。他手一扬,床幔落下,将方柔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再移步,高大的身影挡在床前,声音极冷:“凌太医, 孤能信任你么?”
凌太医一怔, 自然不解萧翊为何如此执着此事。他只得再叩下身子, 笃定道:“殿下,老臣以项上人头起誓, 脉象绝不会错。”
萧翊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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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未说话,隔着床幔,方柔听见退去的脚步声, 室内又只剩他们二人。
殿门关紧, 屋内没有旁人伺候, 萧翊站在床幔之后沉默了许久,方柔望着那道模糊的影子,心间震然,久久没有回过神。
哪怕她再不愿意,再不肯面对,可是,她知晓这是她难逃的噩梦。
她利用过此事作文章,编纂了谎言达到自己的目的,她知晓总该有还债的时候,只是她没料到这一日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
没有任何人布局,一切自然发生,她正孕育着一条新生命。
萧翊抬起手,慢慢拉起了床幔,映入眼帘便是方柔怅然若失地模样。
她对此毫无意料,如他一样。
种种细节逐渐浮上心头,她近来总是疲累,脸色红润,吃得也很少,越发挑食……与当初被秦五通诊出喜脉之际一模一样。
萧翊暗自生喜,却仍有些不敢确信。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方柔的手,方柔一颤,垂眸望去,这才发现萧翊的掌心有几道细痕,结了血痂,应是方才替她挡下琉璃碎片所致。
她不为所动,别过脸叹了口气。
萧翊轻抚着她的手,目光停留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喉结微动:“阿柔,今后有什么需要,就吩咐下人做。你先前……”
他到底没说下去,似乎直到现在也很难面对失去孩子的事实,“你身子本就虚弱,得好好休养。”
方柔冷声:“所以,这个孩子没得不要,对么?”
萧翊一怔,显然没料到方柔会这样说,他手里的劲道失稳,方柔吃痛地吸了口气,他忙松了手,生怕伤害到她似得。
“阿柔,别说胡话。这是我们的孩子,这是喜事,也是我一心所愿。”他坐在床边,仔细地替她捻好被子,正好盖过小腹,萧翊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慢慢地覆上她的肚子。
方柔心中升起一阵莫名的厌恶,哪怕萧翊先前也这样做过,珍视、看重,深情款款那般,如今却令方柔不愿面对。
她的五指扣上他的腕,萧翊抬眸,目光里带着丝隐隐的惊喜。
可方柔只是将他的手甩开,“萧翊,话别说太满,你怎么确定就是你的孩子?”
萧翊脸色一滞,意外地望着方柔,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方柔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你的人再神通广大,还能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不成?你以前强迫我,不管我愿不愿意,你不记得了?”
萧翊的身子一僵,霎时间回想起一些他自认美妙非凡,可当下却无比惧怕记起的瞬间。
方柔轻易地捕获了他变幻的心思,她捉住了机会,狠狠利用一番:“他们能跟我上马车么,能在行宫时时刻刻盯着么?我若入浴房洗沐,他们敢跟进来么?”
“你怎知我没跟裴……”
萧翊已狠狠地捂紧了方柔的嘴。
他不愿再从方柔的口中听到裴昭的名字,更不想这如梦似幻的美好中掺上琉璃碎,手握着生疼。
他松出另一只胳膊,搂紧方柔,仍不让她说话。
“阿柔,这孩子是我的,你不用骗自己。”
方柔长睫一颤,唇角微微动了动,最后再没说话。
萧翊命人将地龙烧得更暖了些,他独自更衣,躺在床上,在方柔身后轻轻搂着她,大掌放在她的小腹之上,一如从前那般合衣同眠。
方柔唯一能庆幸的是,她这一回的确再也不必惊惧夜晚的到来,萧翊看重这孩子,哪怕方柔知晓,她今夜说的话成了萧翊心中的刺。
他假装不在意,可这刺自会生根发芽,野蛮生长。
这件大事本是秘密,但后宫人多眼杂,比不得宁王府,还有太后的势力维持平衡,很快地,太后宫里的秦嬷嬷便来传见方柔。
彼时萧翊在书阁与郎子丰议事,得知此事只默了片刻,心知太后已有察觉,便不再打算刻意隐瞒,准了秦嬷嬷把人带走,另又叫何沉安排人手盯着。
这是自乾康宫生变之后,方柔第二次见太后。
她如今虽为宁王妃,也早已行了封妃典仪,可她与萧翊并未成婚。
他只说另有安排,叫她稍安勿躁,可方柔毫不在意,连带着也不让内官和宫女喊她王妃,她听着格外刺耳。
可她的能耐也只留在景宁宫罢了,出了正殿,旁人要怎么唤她,一切看贵人脸色。
她一进门,先行礼,太后的眼睛已盯着她的小腹看了许久。
太后倒没有特地关照,待她站直了身子,这才赐座。等到她安静坐好,太后才对宫女道:“新备一壶花茶给宁王妃,这茶她喝不得。”
方柔一怔,霎时明了太后忽然召见的缘由。
她默默垂首谢恩,眼见宫女端来一盏新茶,清香扑鼻,凝气安神。
方柔还未摸上杯子,太后又打了个眼色,秦嬷嬷会意退下,不多时便带来了名女官。
她的动作便停了下来,望了女官一眼,不知太后存着什么心思。
太后徐徐道:“你小产过,身子不可怠慢,哀家让崔医侍替你把把脉,开些补身调养的汤药。”
方柔眉心一跳,当即听出了太后的深意。
她哪是关心她的身子,只因怕她同个招数屡试不鲜,怀着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又假借怀有身孕戏弄萧翊,让他希望再次落空。
方柔不欲辩解,眉眼低顺地伸出手,崔医侍朝她一福,随即摸上她的腕。
因同是女子无需避忌,所以崔医侍动作格外仔细,她诊了许久,退下几步,朝太后稍稍颔首,随即道:“王妃胎象平稳无碍,将满两月,仍不能掉以轻心,日常多多休养,避风少见寒气。”
太后应声,喊崔医侍自行下去开方子,转眸见方柔已端起杯子饮了口茶。
“这是好事,不止阿翊欢喜,哀家听了也高兴。”
方柔放下茶:“谢太后。”
语气里却半分感激也没有。
太后知晓她不甘不愿,可甘不甘愿已成定局,看来她先前的劝诫她根本没听进心底去,只拿了最表面的那层,仍不断自我折磨。
“方柔,你摆这姿态给外人看,自己心底不舒服,别人见了也只会觉得你可笑。你与萧翊置气,与自己的夫君怄着,得意的难道会是你自己?”
太后决意再提点一番,话不说得再重些,难听些,指望她这不经事的小姑娘自个儿琢磨出门道来怕是难上天。
方柔却转眸望向太后,“那太后觉得我可笑么?”
太后眼眸微敛,被她这反问晃了一下神,随后道:“哀家觉着你天真又可怜。”
方柔一怔。
太后又道:“你有试过么?哀家说过,事情没有那样难。是心平气和,抱着些真心地尝试,而非口不对心,敷衍了事。”
方柔低声一叹,咬了咬唇:“我做不到。”
太后睨了她一眼,“事在人为。”
方柔不语,太后沉默片刻,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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