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主没有被这句挑衅激怒，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将袖口往上掀了一截。
他的手腕至小臂之间，赫然密布着一层暗灰色的石质纹理，那些纹理如同蛇鳞一般层层叠叠地覆盖在他的皮肤表面，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的道基在当年构筑封印时就已经被那段肢体的气息侵蚀了。「
魔主放下袖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千万年来，侵蚀一直在缓慢加深。
我能动用的力量逐年减少，到了今天，大约只相当于你们洪荒中的太乙金仙层次。
如果地底那段肢体真的破封而出，我连跟它正面交手都做不到。「
通天不说话了。他看着魔主那截被灰色石纹覆盖的手臂，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那些刻薄的话咽了回去。
陈青将那只黑色匣子收入怀中，站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四壁那些暗红晶石，又看了看脚下光滑如镜的石板，最后重新落在魔主脸上：「地底封印的入口在哪里？「
「就在你脚底下。「魔主说。
陈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石板，那上面确实隐约浮现着几道模糊的纹路，与石台台面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但看起来只是一层普通的装饰，完全不像封印入口的样子。
魔主走到大殿中央，蹲下身，将手掌按在那些纹路的中心。
他的掌心中渗出一缕极其稀薄的黑色气流，那气流融入纹路之中，如同钥匙插入锁孔。
石板缓缓地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条螺旋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更大颗的暗红晶石，将一条幽深而漫长的地下通道照得如同黄昏。
一股极其浓烈的地底气息从通道中涌上来。
那股气息混杂着腐烂的霉味丶金属锈蚀的味道，以及一种让陈青极其熟悉的丶归墟特有的阴冷感。
彷佛这扇门一开，就从这间大殿直接连通到了混沌深处那片永恒的黑暗之中。
「第三层和第四层封印之间的那段通道还算安全。「
魔主站在石阶边缘，居高临下地望着那条向下的螺旋，「越往下走，那段肢体的渗透就越明显。到了第七层以下，寻常修士就会被侵蚀。但我看你应该没问题。「
陈青没有说话。他站在洞口边缘，感受着那股从地底涌上来的气息在皮肤表面缓缓滑过。
那股阴冷感与他丹田中盘古道基的微弱金色火焰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对抗——如同光明与黑暗在每一次呼吸之间无声角力。
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那个被层层封印镇压的存在正在缓缓蠕动，如同一头被关在铁笼中的猛兽，每一次翻身都让铁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转头看了一眼通天：「你在这等着。万一我在下面出了什么事……「
「别他妈说这种屁话。「通天直接打断了他，「我跟你下去。「
「那玄鸦呢？「
通天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瘦小的少年。玄鸦立刻从墙上弹开，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紧紧跟在通天身后：「我也去！我不怕！「
通天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将近一半的孩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跟紧了，走丢了没人找你。「
陈青不再多说什么。他迈出一步，踏上了那条螺旋向下的石阶。通天的脚步声紧随其后，玄鸦的脚步声更轻，落在最后面，如同一个跟在大人身后的小影子。
魔主没有下来。他站在大殿中央，目送着那三道身影沿着石阶逐级向下，暗红的光芒在他们的背脊上移动，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身后的石壁上面。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在石阶拐角处消失不见，然后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大殿穹顶那片被晶石照亮的虚空，神情疲惫而沉默。
石阶比陈青想像中要长得多。
他们向下走了至少有半个时辰，速度不算慢，但四周的景物几乎没有变化——螺旋的石壁丶暗红的晶石丶不断升腾的地底气息。
空气越来越沉重，呼吸之间带着一种粘稠的阻力，如同在浓稠的液体中行走。
玄鸦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许多，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步不落地跟在通天身后。
当他们经过一处刻着古老符文的石拱门时，陈青停下了脚步。
拱门上的符文极其模糊，大部分已经被岁月和气息侵蚀得无法辨认，但其中几道较深的刻痕依然保持着清晰的轮廓，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盘古开天斧留下的印记——与他在洪荒各处见过的那些盘古遗刻如出一辙。
「第三层封印的边界。「陈青说。他伸手触碰了一下拱门边缘的石壁，指尖触到那些刻痕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金色光弧从刻痕中弹出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随即熄灭，像一个沉睡了太久的人在梦里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
他们继续往下走。
经过第二道拱门时，四周的空气中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那些雾气并不浓烈，一缕一缕地飘浮在石阶周围，如同被囚禁了千万年的怨灵在无声地徘徊。
玄鸦的脸色白了一些，但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魔晶石握在手里，魔晶石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将那些雾气逼退了一圈。
「聪明。「通天瞥了他一眼，赞了一声。
经过第三道拱门时，黑色雾气变成了厚重的黑暗，几乎浓稠到遮蔽视线。石阶两侧的暗红晶石也被那股黑暗削弱了光芒，只剩下一团一团模糊的红晕，如同深海中漂浮的水母。
陈青不得不催动体内那一点微弱的盘古金光，将金光散布在身周一尺范围之内，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第四道拱门的模样已经辨认不清了，上面的符文被一层厚厚的黑色物质完全覆盖，像某种油脂凝固之后的附着物。
陈青用金光扫过那些附着物，金光将它们略微融化了一层，发出滋滋的声响，露出底下残存的符文轮廓。
那轮廓透出的气息越来越浓烈，越来越接近归墟深处那种令人心悸的窒息感。
当他们终于走到石阶尽头时，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极其开阔的地下空间，如同一座被掏空的山腹。
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四周的岩壁直径至少在千丈以上。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团缓慢蠕动的丶如同活物般的黑色物质。那物质的体积大约相当于一座小型的山峰，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和褶皱，如同一颗被烧焦的巨大心脏在胸腔中微微搏动。
八道粗壮的金色锁链从空间四壁的岩层中延伸出来，牢牢地锁进那团黑色物质的内部。
每一道锁链上都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散发着暗淡的金光，将黑色物质层层裹住。
但那些金光已经明显衰弱到了极点，有几道锁链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细密裂纹，黑色物质正从那些裂纹中慢慢渗透出来，沿着锁链的表面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如同伤口的渗出液。
八道锁链之外，还有一道最粗丶最亮的金色锁链贯穿了空间正上方与正下方，那锁链通体由实质化的光芒凝聚而成，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金色碎片在缓缓流动——那是盘古道基的碎片，是魔主口中那道最深一层的封印，也是整座九层封印的核心。
陈青站在空间边缘的平台上，望着眼前这副景象，许久没有开口。
那团黑色物质的搏动与他隔着整片虚空形成了奇异的共振，每一次搏动都让陈青丹田中盘古道基的余烬微微一亮，如同两块距离遥远的磁石在彼此感应。
他能感觉到那团物质中蕴含的力量极其古老丶极其庞大，比归墟深处那只巨眼的气息弱小得多，但本质完全相同——同源丶同质丶同一个存在被斩落下来的一部分身体。
「它知道我来了。「陈青低声说。
通天站在他身侧，诛仙四剑无声地从剑鞘中浮起一寸，剑身上的光芒在黑暗中如星辰般亮起：「它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陈青感应了片刻，缓缓道：「从我踏上第三层石阶开始。它的搏动节奏变了，比之前快了一线。它在观察我。「
他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通天，眼神中带着一种极其冷静的判断，「我下去接近那道核心封印。你和玄鸦留在平台上，不要靠近。
万一那团东西挣脱了锁链，你不要管我，带着玄鸦原路返回，把情况告诉魔主，让他关闭地下通道的入口。「
通天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在沉默了一瞬之后说了一句：「你快点。「
陈青不再多说。他深吸了一口气，纵身跃下平台，身形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空间中央那团黑色物质上方那道贯穿天地的金色锁链疾掠而去。
当他的身形逼近那道核心封印时，那团黑色物质搏动的频率骤然加快了一倍，空间四壁上八道锁链同时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些原本还在缓慢渗透的黑色渗出液猛然加速，沿着锁链的表面向外涌出，如同被惊醒的蛇群同时探出了头。
陈青没有任何犹豫。他双手结印，体内盘古道基那簇金色的余焰猛地窜起，在他掌心汇聚成一团鸡蛋大小的金色光球。
他俯冲而下，双手抱球，直直地朝那道核心封印的锁链中部按了下去。
金光与锁连结触的瞬间，整座地下空间剧烈地震荡了一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外面狠狠撼动。
那团黑色物质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长啸——那声音不似任何生灵所能发出的，更像一片被撕裂的虚空在真空中发出的无声尖啸。
通天握紧了诛仙剑，目光死死锁在陈青的身影上，不敢眨一下眼。
玄鸦躲在平台边缘的一块石柱后面，两只眼睛透过指缝望着那团金色的光芒与无边的黑暗在半空中猛烈地撕扯丶碰撞丶融合。
而在九层封印之外，魔神宫大殿中，魔主仍然站在原地，仰望着那片暗红色的穹顶。
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轻微地震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来得更猛烈。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覆盖着灰色石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盘古的后裔，「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别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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