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碰,真会掉脑袋。」
这句话是李明辉对自己说的。
他的手悬在半空,离那本深褐色小册还有半寸,硬生生停住。指尖像碰著了火,往回缩得比做错帐被老板抓包还快。
御前火漆。
封面四个字,密呈陛下。
李明辉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撞上身后的木架,疼得他差点叫出声。可他没敢叫,只把嘴闭得死紧,连呼吸都轻了。
他是想摸鱼,不是想摸龙椅底下的雷。
那火漆印纹规整,封在册口正中,边缘没有裂。李明辉盯了好一会儿,確认它封的是正封,不是隨便糊上去嚇唬人的假样子。
他立刻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不能拆,不能翻,更不能装作好奇看两眼。
在现代,偷看密件最多开除。在这里,开除的意思大概是人头和岗位一起没。
李明辉蹲在书架前,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早知道下面还有这玩意,他刚才就该把三本旧税册连灰一起塞回去,连封皮都不多看。
可现在问题来了。
他已经看见了。
一个小太监在藏百~万#^^小!说最底层发现御前密册,最好的处理方式不是装死,而是先证明自己没作死。
李明辉咽了咽口水,目光从火漆上挪开,落到密册旁边一角白纸上。
那纸压在三本旧税册和木匣边沿之间,露出半截,纸色普通,上头有藏百~万#^^小!说校勘用的红框。
不是密封的。
他弯下腰,隔著袖子捏住那张纸的角,动作慢得像在夹一块烧红的炭。纸抽出来时没有带动密册,火漆纹丝不动。
李明辉这才松了半口气。
校勘笺上只登记了一行字:隨册旧税目三本。
下面空著,连校勘人名都没写。
活路。
他看著那张笺,眼神慢慢亮了一点。
密册不能碰,正文不能看,可外头这三本旧税册是隨册旧档,又是校勘笺登记过的东西。查旧册,记旧册,这叫本职洒扫之外的顺手整理。
不叫窥探圣听。
李明辉把三本旧税册抱回矮案,动作比抱祖宗牌位还稳。青州、永州、临川,三地十年旧帐摊开,纸页边上那股霉味直冲脑门。
他先把自己在临川册页边写的「此处像假帐」看了一眼。
更想死了。 (10,0);
但想死归想死,职业本能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拎著他的脖子往帐册里按。
李明辉抽出炭条,没敢在册上再添半个字,只在校勘笺背面极小的空处写。
第一处,田亩十年不动。
青州三十六万七千二百顷,永州二十九万一千顷,临川四十一万三百顷。十年里灾荒有,迁户有,开垦也有,偏偏总田数稳得像焊死在纸上。
这不是老天爷勤俭持家,这是地方帐房懒得换数字。
第二处,税银连年缩水。
田还在,户还在册,税银却一年瘦一圈。李明辉翻到后几年,发现备註越来越短,前头还写灾歉,后头只剩「欠」「缓」「待核」。
这几个字他太熟了。
现代公司里叫暂估、待调整、以后再说。翻译成人话,就是现在没人想负责。
第三处,灾免批文缺号。
青州某年灾免有批文号,下一页永州同年也写灾免,可批文号空著。临川更妙,前后两次灾免批文号码隔著一段,中间缺的那几号不见踪影。
要么文书丟了,要么有人借灾免把帐抹了。
李明辉写到这里,手停住。
够了,再写就不像无辜扫地人了,像户部派来的索命鬼。
他低头看著校勘笺背面密密麻麻的几行小字,又觉得太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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