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可那道青铜短剑的虚影，正静静悬浮其上，剑身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心跳。
洛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默默取出一枚青玉简，指尖凝光，飞速刻下数行小字，而后递过去：“拿着。这是《守心剑引》残篇，是我当年在宗门禁地深处，偶然拓印下来的一段心法。原本以为只是古籍误传，如今看来……”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倒像是专为你留的。”
林风眠接过玉简，触手生温，一股古老苍茫之意顺指尖涌入识海，如清泉洗髓。
他正欲细读，忽听窗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东荒巡天司办案，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是那个穿黑甲的煞星！听说昨儿在城西劈了三名魔修，剑气余波把半条街的屋顶都掀了！”
“嘘——小声点！他背后那柄剑，据说饮过七位金丹修士的血！”
林风眠与洛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凝重。
洛雪迅速掐诀，识海中冰雪莲台泛起涟漪，两人神魂同步回归肉身。林风眠睁眼时，已端坐于客栈房间内，窗外暮色四合，灯笼初上，而许听雨正站在门口，神色微紧。
“雪儿，”她压低声音，“东荒巡天司的人来了，为首的是个叫沈砚的副统领，点名要见你。”
“见我？”洛雪挑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镇渊剑鞘，“他认得我？”
“不，他手里有画像。”许听雨递来一张薄纸，上面墨迹未干，画的赫然是洛雪侧脸，线条凌厉，眉宇间杀气隐现，右眼角下方，还特意点了一颗朱砂痣——正是洛雪当年为潜入魔宗所绘的易容图。
林风眠心头一沉。
这画像绝非寻常搜捕文书，笔法精准，细节考究，连她伪装时眉峰微蹙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更诡异的是，那朱砂痣位置，分明是她自己都未必记得清楚的旧伤疤。
“他们怎么会有这个？”许听雨皱眉，“而且……沈砚此人，素来只查魔道巨擘，从不插手琼华事务。他为何专程寻你？”
洛雪没答，只将画像翻转过来——背面用极淡的朱砂写着一行蝇头小楷：“癸卯年三月初七，玄冥渊，第七层，烛阴骨笛现世。持笛者，着白衣，左袖绣青鸾。”
林风眠呼吸一滞。
癸卯年三月初七，正是千年后，他初次在黑河畔遇见洛雪的日子。
而玄冥渊第七层，正是当年他为寻《邪帝诀》残卷，险些冻毙的绝地。烛阴骨笛……他记得那笛子，笛身由远古烛阴脊骨雕琢而成，吹奏时能引动人心最深处的恐惧幻象。当年他拿到笛子时，笛内封印早已松动，一曲未毕，便见满室血莲绽放，无数冤魂嘶吼着扑来——若非最后一刻双鱼佩异动，他早已神魂俱灭。
可这笛子，分明已被他亲手砸碎，骨屑尽数沉入黑河淤泥。
“他们知道未来。”林风眠声音发紧，“不止知道，还知道得比我更细。”
洛雪指尖一划，朱砂字迹如烟消散，她抬眸，目光如刃：“不，他们不是知道未来……他们是未来派来的。”
许听雨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洛雪起身，抓起镇渊，剑鞘轻叩地面，发出一声沉闷回响，“有人，在我们出发前，就已经在千年后布好了局。而我们，不过是棋盘上，刚刚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窗外，巡天司的铁靴声已停在门外。
沈砚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意：“洛姑娘，久仰。沈某奉命，请你随我去趟玄冥渊——那里，有样东西，或许……你很想亲眼看看。”
林风眠霍然起身，掌心那柄青铜短剑虚影嗡然长鸣。
他望向洛雪，一字一句：“这次，换我护着你。”
洛雪看着他掌心那抹温润青光，忽然笑了。
不是小恶魔般的狡黠，也不是面对许听雨时的娇憨，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她伸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手背，指尖微凉：“好啊，色胚。不过——”
她凑近他耳边，气息如兰，声音却冷冽如剑：
“若你敢在玄冥渊里，再对着我的腰摸一下，我就把你那点刚冒芽的守心剑胚，一剑削成牙签。”
林风眠喉结一滚，下意识缩手，却被她五指收紧，牢牢扣住。
门外，沈砚似有所感，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竟有三分熟悉，七分叹息。
林风眠浑身一僵。
这笑声……他听过。
就在三天前，他闭关疗伤时，梦中那个反复出现的、披着灰袍的身影，临消失前，便是这样笑的。
而此刻，门外之人，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赫然缠着一条褪色的靛蓝布带——布带一角，绣着半只歪斜的青鸾。
与他包袱里那包薄荷叶上，母亲亲手缝的纹样，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撞进洛雪眼中。
她眸光幽深，似早知如此，只轻轻颔首，唇瓣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
“来了。”
咚。
一声闷响，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暮色如墨，倾泻而入。
而站在门框阴影里的沈砚，缓缓抬起了头。
他右眼覆着玄铁眼罩，左眼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一点青芒如豆，正随着林风眠的心跳，明灭不定。
林风眠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盖过了窗外所有喧嚣。
原来所谓宿命，并非不可更改的碑文。
而是有人，早已把刀尖抵在他心口，一笔一划，刻下了他必须奔赴的方向。
而他，竟还傻乎乎地，以为那是归途。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