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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8、if线(第1页/共2页)

    雪后初霁,天光清冽如洗,青霄宫檐角悬着的冰棱折射出细碎银芒,映得人眼微眯。薛盈艳裹着玄色狐裘缓步穿廊,斗篷下摆扫过青砖地,带起一缕极淡的沉水香。她脚踝上那点旧伤已好得七七八八,走动时只余一丝若有似无的滞涩,反倒衬得腰肢更软、步态更轻,像春水里浮着的一茎新柳。

    容容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炉盖镂空雕着缠枝莲,热气自孔隙里袅袅浮出,混着雪气,氤氲成一小片暖雾。小丫头眼睛滴溜转着,时不时往身后扫一眼——自打前日林中撞见王烺,她便再不敢松懈半分,连呼吸都压得极浅,唯恐漏过一丝风吹草动。

    “娘子,”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比雪落还轻,“那王将军……真就放咱们走了?”

    薛盈艳没答,只微微侧首,唇角一勾,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像雪面下暗涌的寒流。她抬手,指尖拂过廊柱上凝结未消的霜花,霜粒簌簌坠地,碎成齑粉。“他不是放我走,”她嗓音低而清,像玉珠滚过冰盘,“是钉子扎进肉里,自己拔不出来,只好由着它长。”

    容容一怔,没听懂,却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薛盈艳已迈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新院落名唤“栖梧”,取凤栖梧桐之意,却偏不显脂粉气。院中无梅无竹,只一株老槐,虬枝横斜,覆着厚厚积雪,枝干黝黑如铁,雪色愈显其苍劲。正房三间,窗棂漆色沉稳,门楣悬一方素木匾,上书“静观”二字,笔锋峻利,力透木髓,绝非寻常道观匠人手笔。

    她驻足片刻,仰头望着那匾额,目光在“静”字最后一捺上停了一瞬——那收锋处微微上挑,带着三分不肯驯服的桀骜。

    “静观……”她喃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金线绣的并蒂莲纹,“倒像是说给我听的。”

    话音未落,院门轻响。两名青衣侍从垂首立于阶下,一人捧紫檀托盘,上覆云锦;另一人执青玉瓶,内盛半瓶琥珀色液体,清香微苦,是上等陈年雪梨膏。两人皆未抬头,只将托盘与玉瓶稳稳置于石阶旁的矮几上,动作如出一辙的无声无息,仿佛两尊被雪雕出来的玉俑。

    薛盈艳垂眸,视线掠过那青玉瓶。瓶身温润,内里膏体澄澈,映着天光,竟泛出一层极淡的、近乎血丝的绯晕。她不动声色,只朝容容微颔首。

    容容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双手捧起玉瓶,瓶底微凉,触手却奇异地沁出一股暖意。她刚要开口道谢,却见那两名侍从已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退入风雪深处,背影融进灰白天地,连靴底踏雪的印痕都未多留一个。

    “怪得很。”容容小声嘀咕,“这姜桓奴出,怎生连使唤个人都像鬼似的?”

    薛盈艳却已转身,掀开厚毡门帘。屋内暖香浮动,炭盆里银霜炭燃得正匀,红光幽微,烘得整间屋子如春水初生。她解下斗篷,随手搭在屏风上,露出内里月白缎面的窄袖褙子,襟口一排细密珍珠扣,在暖光下泛着柔润光泽。她走到临窗长案前,案上摊着几张素笺,墨迹未干,字字端方秀逸,却是她昨夜默写的《千字文》。

    她指尖蘸了点案角小碟里的清水,在光滑的紫檀案面上缓缓划下两个字——“姜桓”。

    水痕蜿蜒,渐次洇开,又悄然蒸腾。

    “姜桓……”她舌尖轻抵上颚,念出这个名字,尾音微扬,像试探一根绷紧的弦,“骗人的名字,偏生叫得这样真。”

    窗外忽有异响。

    不是风声,亦非雪落。是极轻微的、金属擦过石阶的“铮”一声,短促、冷硬,如同冰锥坠地。

    薛盈艳眉梢一跳,未回头,只将手中那方素帕轻轻按在案上水痕之上,帕子吸饱了水分,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湿痕,将那两个字彻底覆盖、吞噬。

    她这才缓缓转身,望向窗外。

    雪光刺目,照得庭院纤毫毕现。老槐树粗壮的主干上,赫然钉着一支羽箭!箭尾赤翎犹在微微震颤,箭镞深深没入树皮,只余半截乌黑箭杆裸露在外,在雪光下泛着幽冷的哑光。箭杆上,用极细的朱砂写着四个小字:“静观其变”。

    容容惊得失声,手中药瓶险些滑落。

    薛盈艳却笑了。那笑从眼尾漾开,一路蜿蜒至唇边,明艳得近乎灼人,可眼底却是一片沉静无波的寒潭。她甚至未挪动半步,只隔着窗棂,静静望着那支箭,目光沉静得近乎贪婪。

    “好箭。”她轻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炭火“噼啪”的微响吞没,“好字。”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抚过腕上一只素银镯子,镯身内侧,刻着极细小的三个字——“宋肖娘”。那刻痕早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唯有她自己知道它存在。

    “静观其变……”她重复一遍,笑意渐深,眼波流转间,竟似有星火迸溅,“好,我观。”

    她转身,步履从容,走向内室。容容慌忙跟上,手抖得厉害,药瓶里的雪梨膏晃荡着,映出她惨白的脸。

    “娘子,这……这是谁干的?是王将军?还是……”

    “不是他。”薛盈艳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清越而笃定,“王烺的箭,若要钉在我心上,绝不会先钉在树上。”

    珠帘轻响,她已步入内室。容容掀帘进去,只见她正坐在妆台前,拿起一支螺子黛,对着铜镜细细描画远山眉。镜中映出一张精心描摹的容颜,眉若初春新柳,唇似含苞海棠,眼波潋滟,顾盼生辉。可那镜中人,眼尾却有一抹极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意,像浓墨泼洒后,最边缘那一丝无法彻底晕开的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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