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初透。
西厢房里静悄悄的,窗外檐下,秋鸟偶尔啾鸣两声。
花木兰已醒了,却不敢动,怕惊扰了枕边人。
她侧着身子,以手支颐,就着幽微的晨光,静静打量着犹在沉睡的梁郎。
梁郎的眉目舒展,少了白日里的英武稳重,显出更多的温和与安恬。
花木兰看着看着,心里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感觉,这将军府的西厢房,这锦绣罗帐,这枕边之人,仿佛皆是从一场大梦里化出来的。
她花木兰在谯郡乡下长大,自小在山野间奔跑,在风雪中挽弓射猎,后来又在秦军那等虎狼之伍里熬了近一年,几时敢想过,有朝一日会躺在这样的地方,看着这样一个男人安睡在自己身畔。
正出神间,梁山伯眼睫轻轻一动,睁开了眼。
他初醒的目光有些迷蒙,待看清枕边花木兰既沉静又温柔的面孔时,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木兰,你何时醒的?”
花木兰坦然说道:“醒了约莫两刻钟了。”
梁山伯又问:“醒来后在做什么?”
花木兰有些羞赧,却不说谎,坦然道:“在看着你。”
梁山伯伸开手臂,将花木兰往自己怀里轻轻拢了拢,动作自然,似已做过了千百回。
花木兰面上一热,非但没有躲,反而将身子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二人就这般相拥着,谁也不急着起身。
帐中暖意未散,外头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清冽的桂香与露水的潮气,衬得这一方小天地更加安静,也更加温存。
过了一会儿,梁山伯忽然说道:“木兰,去年你我刚相识时,我曾与你讲过我这一路走来的事。从山阴到钱唐,从钱唐到始宁,从始宁到上虞,又从上虞到这广陵,还有我与英台那一番波折。
可还有一个故事,那时我没有讲。昨夜算是咱们的洞房之夜,眼下外头又静,我便讲给你听,如何?”
花木兰仰起脸,沉静的眸子里浮起了好奇之色。
她轻轻“嗯”了一声,也不追问,只是静静等着。
梁山伯讲了起来:“自宁康元年冬起,每到腊月十五、十六那两日,我就会无端发起高热,浑身滚烫,昏迷不醒。如此一连三年,年年如此,分毫不差。倒是与你一般。
第三年之后,这症候就再未发作过。
咱们两个的身子骨都非凡,想来皆与此有关的。”
花木兰听到此处,整个人已不自觉地从他怀中撑了起来,半支着身子,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失声道:“原来梁郎也是如此!每到腊月十五、十六,必发高热,昏睡整整两日!
每次我高热昏睡醒来,便觉浑身气力涨了许多。
我原只当自己得了什么怪病,心里又迷惑又怕,总怕哪一日发作起来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却没想到,梁郎竟也有这等症候!”
她越说越激动,脸上分明透着一种欢喜,觉得自己与梁郎真是有缘人,且愈发亲密了似的。
梁山伯见她这反应,心中又是怜惜又是好笑。
他伸手重新将她揽回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脊背,柔声道:“去年我初见你,就与你说,你我是有缘人,一个缘由正在于此。不过,你我的情况也有所不同,我是第一次发病就拥有了非凡的身子骨,而你是每次发病,身子骨就会增强不少。
这桩症候虽怪,却不是病,更不是什么凶兆,反倒是神奇的机缘。
我只发了三年,三年之后,就自然而然地好了。若我所料不差,你今岁冬天,多半就不会再发作了。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莫要再为这事胡思乱想了。”
花木兰听他说得这般肯定,悬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嗯”了一声。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竟显得娇憨。
梁山伯又叮嘱:“此事委实离奇,不便让外人知晓。你要藏在心里,与谁都不要提起。”
花木兰重重点头,闷声道:“我晓得的,绝不会说出去。”
她将手臂又收紧了三分,似是要将自己整个都嵌进他的身体里去。
两人就这般在晨光里相拥了许久,直到窗外天色渐亮,下人们的动静从外头传了进来,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
……
过了一日。
这日早晨,花木兰带着一些在街上买的果子,来到父母所居的小院。
花弧正坐在院中一株小树下编一只竹筐,袁氏在灶房里淘米。见女儿来了,二人都笑着迎上去。
花木兰将果子递与花雄,又让父母坐下,然后将梁山伯的一番安排说了:“梁郎说了,要将阿父阿母荫为部曲,往后你们便是梁家的荫户,不必向朝廷纳税服役。
梁郎还给阿父在将军府里安排了个管事的差事,因阿父身上有旧伤,不必做重活,只消挂个名,每日点个卯,办些轻松的差事,每月自有禄米与工钱下来。我这边,每月也会送些钱过来。
如此,一家子的吃穿用度,都有了着落。”
花弧与袁氏听了,皆是大喜。
花弧情不自禁站起身来,搓着一双粗糙的大手,在堂屋里踱了一圈,连声道:“好,好!我这辈子最怕做个闲人,到了广陵这两日,正愁不知该靠什么过活。
如今有了这差事,虽说清闲些,到底也算有了进项,不算白吃闺女的。梁将军想得太周到了,连我这老骨头的脸面都顾全了。”
袁氏笑着说道:“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哟,梁将军待咱们花家,真是仁至义尽了。”
花木兰见父母这般欢喜,心中也觉安稳。
她又叮嘱了几句,说那差事明日就有人来传话,让花弧等消息,又留了些钱与袁氏,方才告辞离去。
……
……
这日下午。
花木兰在将军府一间静室里见韩归、杨云、于定三人。
花木兰进来时,三人都已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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