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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1章 卧虎藏龙(第1页/共2页)

    竟然还有这种事!

    李象有些惊讶的看向柳直,柳直见他目露征询之色,也是点了点头。

    柳直和王大度,都是曾经北上打过仗的府兵,对北境的情形自是清楚。

    总体而言,边关其实比起前些年来,已...

    马周话音未落,崔皓已抬袖拂袖,袍角微扬如鹤翼初展,足下青履踏前半步,腰背挺得笔直,唇边笑意虽未散,却已悄然凝作刀锋——那是五姓七望子弟刻进骨子里的仪轨:开口不言事,先定上下尊卑。

    “既承赐教,敢问先生,”他声调不高,却字字如珠玉坠地,“《礼记·大学》有云:‘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此‘本’者,何所指耶?”

    人群霎时静了一瞬。

    卢照邻眉心一跳,王玄策指尖微蜷——此题看似寻常,实则险恶至极。若答“修身在正其心”,则落入程朱理学窠臼,反证李象所倡“阶级论”之悖逆;若言“本在格物致知”,又易被斥为曲解圣意,将“格物”窄化为匠技之术,坐实“轻经重末”之罪名。崔皓此问,分明是以正统为刃,欲剖开李象义塾根基,再撒一把盐。

    可马周只微微一笑,竟不答。

    他缓步踱出半尺,目光掠过崔皓身后那一片素白儒衫,掠过长街两侧屏息仰首的百姓,最后停在义塾朱漆门楣上新悬的匾额——那“隆庆义塾”四字尚带墨香,横平竖直,毫无金粉修饰,却透出一股子沉甸甸的筋骨气。

    “老夫不答。”

    崔皓一怔,笑意微滞。

    “非不能也,是不愿也。”马周声音不高,却如钟磬入耳,“君问‘修身之本’,老夫倒想先问君一句:你口中之‘庶人’,可是眼前这些人?”

    他忽而抬手,指向右侧。

    那里站着个瘦小女童,约莫七八岁,脚上麻鞋绽了线,露出半截黑黢黢的脚趾;她怀里紧紧搂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沿还沾着没刮净的粟米糊——那是方才李象亲手舀给她的第一勺晨粥。

    “你问‘壹是皆以修身为本’,”马周指尖未收,声音渐沉,“可这孩子昨夜饿得哭不出声,今早靠舔舐灶台余灰止饥,她连‘身’都未养得周全,何谈‘修’?”

    崔皓喉头一动,嘴唇微张,却未出声。

    马周又转向左侧:“那位挑粪的老丈,日行三十里,肩胛磨穿三层粗布,昨日倒在曲江池畔,被巡城武侯抬回时,嘴里还含着半块发硬的胡饼——他修的哪门子身?又凭什么修?”

    人群嗡然低语,有人低头,有人攥紧衣角。

    崔皓脸色微变,强笑一声:“先生此言,有失偏颇。圣人设教,本为导人向善,岂能因一时困厄,便否定千载纲常?”

    “导人向善?”马周忽而朗笑,笑声清越,竟压过满街风声,“那老夫倒要问问——若‘纲常’二字,是建在冻毙荒野的尸骨之上,是立于典当妻儿换来的束脩之礼之中,是靠吞下十斤麸糠熬过春荒才勉强活到今日……这样的‘纲常’,它导的是谁的善?向的又是谁的‘正’?”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崔皓双目:“崔公子出身博陵崔氏,祖上九世公卿,门第清贵,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你可知,你家庄田里一个佃户,终年劳作,所获十石粮,须缴七石租,余三石,换盐、买药、纳丁庸、供子弟识字,尚不足敷用?你可知,你府中一名书吏月俸三百文,而隆庆坊一户五口之家,月需三百二十文方得糊口?”

    崔皓额角渗出细汗。

    “你不知。”马周斩钉截铁,“你不知,故而你可高坐明堂,引经据典,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不知,故而你能把‘庶人’二字嚼得如饴糖般甜软,当作文章里的虚词,印在纸上的墨痕——可他们不是虚词!他们是会喘气、会流血、会因一斗粟米跪断膝盖的活人!”

    他猛地转身,袍袖一挥,指向李象身后那扇敞开的义塾大门——门内,十几个孩童已排成两列,由卢照邻领着,正笨拙却认真地执笔临帖,墨迹未干,稚嫩却笃定。

    “皇孙不开宗,不立派。”马周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击鼓,“他只是蹲下来,给这些孩子递了一支笔,一碗粥,一条路!若这也叫‘离经叛道’,那老夫倒愿与皇孙一道,做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满场寂然。

    风吹过坊墙,卷起几片槐叶,簌簌落地。

    崔皓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他身后数百举子,有人垂首,有人侧目,更有人悄悄退了半步,仿佛那扇敞开的义塾大门,忽然成了灼灼燃烧的炭炉,炙烤着他们身上素净的儒衫。

    就在此时,一声清越童音破空而来:“阿翁,墨锭化啦!”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方才那个捧陶碗的小女童,踮着脚尖,将一方乌黑油亮的墨锭递向卢照邻。那墨锭边缘果然已微微融软,在初阳下泛着温润光泽。

    卢照邻一愣,随即大笑:“是墨胶太厚,日头太烈!”他接过墨锭,随手掰下一小块,递给身边男孩:“来,你帮她研匀些,莫要伤了笔锋。”

    男孩咧嘴一笑,接过墨块,蹲下身,就着石砚,一下一下,缓缓推磨。墨汁渐浓,如乌云聚拢,又似暗河奔涌。

    崔皓盯着那方正在被研磨的墨锭,喉结上下滚动,竟忘了言语。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崔氏藏书楼见过的一卷残册——非经非史,乃是一份贞观三年的关中户籍黄册抄本,纸页脆黄,墨色黯淡。其中一页写着:“隆庆坊户二百三十七,男丁六百八十九,妇孺一千一百二十三,秋税实征粟三千二百石,折绢四百匹,丁庸折钱一万六千文……”后面还有一行朱批小字:“去岁冬,坊中饿殍三十七具,埋于曲江池北乱葬岗,无名无碑。”

    那朱批,是他祖父崔弘礼亲笔。

    他从未想过,那“三十七具”里,会不会就有眼前这个正踮脚递墨锭的小女童的阿爷?会不会有那个肩胛磨穿粗布的老丈的阿兄?

    念头一起,竟如冰水灌顶。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靴底碾过地上一片槐叶,碎裂声细微却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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