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人头,偿诬告反坐之罪!若寻得其一……”
李象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顶梁木嗡嗡作响:
“请陛下,即刻削其国公之爵,夺其刑部之权,下大理寺诏狱,严加拷问!”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殿外掠过的飞鸟振翅声,都清晰可闻。
李世民盯着那块木牌,久久不动。他看见木牌边缘一道新鲜的撬痕,看见羊皮地图上朱砂未干的湿润光泽,看见李象袖口沾着的一星泥点——那是终南山北麓特有的赭红色黏土。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自己召见李象,随口问了一句:“你近来常往终南山跑?”
少年当时懒洋洋倚着廊柱,笑嘻嘻答:“孙儿替阿耶采些松脂,听说山上松脂最清透,炼出来点灯,光亮能照见人心肝肺腑。”
原来,不是采松脂。
是去掘坟——掘张亮精心掩埋的、那座名为“忠臣”的虚伪坟茔。
李世民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接那木牌,而是指向张亮。
“张亮。”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甘露殿的空气瞬间冻结:
“你,可认罪?”
张亮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一条离水的鱼在拼命挣扎。他想摇头,想嘶吼,想痛哭流涕地喊冤……可那张羊皮地图上的朱砂,那七处山坳的名字,那一百零七个‘香火道人’的籍贯名录——全在他书房暗格第三层的紫檀匣子里!这小子……怎么进去的?!
他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殿角一名垂首的内侍。
那内侍,正是他安插在甘露殿、专司传递消息的耳目。
内侍迎上他的目光,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动,吐出两个无声的字:
“阿鸢。”
张亮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阿鸢……他那个刚满十五岁、最得他宠爱的庶女,昨夜递来的那盏桂花蜜茶,甜得发腻……她为何,偏偏选在昨夜递茶?
李世民顺着张亮的目光,也看向那内侍。
内侍身子一晃,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奴婢……奴婢昨夜奉张国公之命,向皇孙殿下传话,说……说殿下若肯罢手,张国公愿将盐利分润三成,另赠长安坊市铺面十间……皇孙殿下只笑了笑,说……”
内侍哽咽了一下,抬眼看向李象,眼中竟是敬畏:
“殿下说:‘告诉郧国公,他张亮的盐,是刮百姓骨髓熬的;我李象的盐,是碾自己骨头磨的。他分我三成利,不如分我三成良心。’”
李世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彻底散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张亮,目光落在李象身上,久久。
少年依旧跪着,脊背挺直如松,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他烧的不是张亮的门楣,而是烧掉了一座压在长安百姓头顶十年的、名为“勋贵”的铁盖。
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疲惫得像跋涉万里后的老兵:
“褚遂良。”
“臣在!”褚遂良掷笔起身,躬身肃立。
“拟诏。”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郧国公张亮,身为刑部尚书、凌烟阁功臣,不思报国,反纵私欲,垄断盐利,构陷良善,阴蓄甲兵,图谋不轨。即刻削去郧国公爵位,罢免刑部尚书之职,着大理寺、御史台、尚书省三司会审,严查其党羽,追缴赃款,起出所有违禁甲械!”
“诺!”
“另……”李世民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象,“皇孙李象,状告有据,洞悉奸慝,虽行事峻急,然心系黎庶,所举之事,关乎国本民生。着擢升为正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兼领东宫左庶子,协理太子监国诸事。”
李象一怔,猛地抬头。
东宫左庶子?!
这官职,名义上辅佐太子,实则掌东宫文翰、典章、教谕,更是太子近侍第一人!更重要的是——东宫仓廪、盐铁转运之权,历来由左庶子兼领!
李世民看着他震惊的眼,唇角竟极淡地向上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像刀锋划过冰面:
“怎么?嫌小?”
李象喉头滚动,深深俯首,额头再次叩在冰冷金砖上,声音却稳得惊人:
“臣……谢陛下隆恩。但臣斗胆,请陛下准臣一事。”
“讲。”
“请陛下,准臣以东宫左庶子之衔,即日接管长安盐市。凡张亮名下所有盐铺、盐仓、盐引,尽数查封,所获盈余,尽数充入东宫常平仓,以备赈济灾荒、平抑物价之用。另,臣愿立军令状——一年之内,长安盐价,必降三成!”
李世民沉默良久。
殿外,忽有一阵风过,吹动窗棂,拂起李象额前一缕碎发。
皇帝终于颔首,声音低沉如雷:
“准。”
话音落下,李世民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向御案。经过张亮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他身下那一滩蜿蜒的血,最终,落回李象身上。
“李象。”
“臣在。”
“你烧了他家门楣,朕罚你去东宫当差。”皇帝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可你若烧了东宫的根基……”
他停顿片刻,那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少年单薄的脊背,直刺入骨:
“朕,就烧了你。”
李象伏在地上,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没抬头,只是将额头,更深地、更深地,抵进了那方浸染过张亮鲜血的、冰冷的金砖里。
甘露殿外,暮色四合。
夕阳最后一线金光,斜斜切过殿门,恰好落在李象垂落的手腕上——那里,一道新添的、细长的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张亮的血泊里,迅速晕开,融成一片更深的、浓稠的暗红。
风过殿角,铜铃轻响。
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道无声的敕令,悄然落进这盛唐最巍峨的宫阙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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